青州刺史府大堂,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沙盘上,象征王弥叛军的黑色小旗如同瘟疫蔓延的墨点,已经刺眼地插满了大半青州地界,其中一面最新的黑旗,正插在沙盘上代表即墨城的位置上。
“砰!”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楠木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青州刺史荀曦,这位素来以儒雅自持着称的朝廷大员,此刻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嘴角紧紧抿着,几乎要勒出一道血痕。
“废物!一群废物!”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狂躁,“才几天?平原丢了,乐安丢了,济南丢了!现在即墨也……即墨也危在旦夕!他王弥是长了翅膀吗?!我们的兵呢?!朝廷的援兵呢?!”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的几位郡守和将领,“说话啊!都哑巴了?!”
即墨太守张巡,一个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的老将,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的尘土和疲惫。他上前一步,抱拳的手微微颤抖:“明公息怒!王弥狡诈如狐,其众剽悍异常,来去如风,专拣防备薄弱之处下手。即墨……即墨城防稍固,下官已……已紧急征召城内丁壮上城协防,并派快马向兖州乞援……”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底气明显不足。即墨虽号称坚固,但城中真正能战的兵卒不过两千,且久疏战阵。被拉上城墙的壮丁,多是农夫、匠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和锈蚀的锄头,面对王弥麾下那些嗜血的百战老兵,结果可想而知。
“兖州?呵!”荀曦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绝望,“兖州焦刺史那里,怕是比我们这里更热闹!石勒那贼寇就在兖州边上转悠,他自顾不暇!朝廷?朝廷的旨意倒是来了!”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帛书,狠狠地摔在地上,“严令我等克期剿灭王弥石勒!克期?!拿什么克?拿我这颗项上人头去克吗?!”他颓然跌坐在椅中,双手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卷被摔在地上的圣旨,孤零零地摊开一角,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刺眼得像是凝固的、无用的血。
即墨城头,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
“快!那边的滚木礌石堆高些!别堆那么松垮!要砸死人的!”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穿着卸去了胸甲的号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正焦躁地在城垛后面来回奔走,大声吆喝着。他是即墨城的城门校尉赵虎,一个在边地打过几场硬仗的老兵油子,此刻成了城中为数不多真正懂点行伍的人。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混合的黑泥。
被他指挥的“士兵”,看着让人心头发酸。左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正吃力地想把一根粗大的滚木推到垛口,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显示出他正用尽全力。右边一个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扛着一块边缘尖锐的大石,踉踉跄跄地挪动,脚步虚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校尉大人……”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粗葛布长衫、戴着方巾的中年人忧心忡忡地凑近赵虎,他是城里的教书先生郑清,此刻也被征调上了城头,“这……这能顶用吗?听说那王弥……手下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
赵虎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顶不住也得顶!守不住城,一家老小都得完蛋!”他声音嘶哑,指着那群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兵”,“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老天爷开眼!”他狠狠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咱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垛口够高,城墙够厚!拖!拖到援兵来!”
他话音刚落,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厉啸!
“趴下——!”赵虎瞳孔骤缩,发出凄厉的咆哮,猛地扑向旁边呆愣的少年。
“噗噗噗噗!”
晚了!密集如雨的箭矢,带着令人牙酸的穿透声,狠狠攒射在城头和女墙上!一瞬间,惨叫声、钝器入肉的闷响、箭矢钉在木头或砖石上的噼啪声,混合着腾起的烟尘,骤然爆发!
那个扛着石头、眼神茫然的少年,身体猛地僵住,一支锋利的狼牙箭穿透了他单薄的胸膛,箭镞带着淋漓的血珠从背后透出。他手中沉重的石头“咚”地一声砸落在地。他张着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只涌出一股猩红的血沫。年轻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的光芒迅速熄灭,身体软软地栽倒下去。
鲜血,在城砖上迅速蔓延开一小滩刺目的殷红。旁边的老木匠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牙齿咯咯作响。
“稳住!别慌!弓箭手!给我射回去!压住他们!”赵虎目眦欲裂,嘶声怒吼,拔出腰刀。他脸上也溅了几点温热的血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少年的。
城下,黑压压的叛军步兵,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在十几架临时赶制的简陋云梯掩护下,扛着蒙了生牛皮的简陋木盾,口中发出野性的嚎叫,疯狂地扑向城墙。箭矢声、吼杀声、哀嚎声、兵刃撞击声……瞬间将古老的即墨城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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