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是信任的人伤害了你。”小禧替他说完,然后看着鹰,“你信任过他,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疼。对。”
鹰的刀在棘脖子上微微颤了一下。那是握刀的手在极小的幅度内失去了稳定——因为“疼”这个字。他确实疼。但他说不出来。他只知道胸口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如果小禧没有来,他也许会把刀按下去,然后这一刀就变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伤口,这个部落的第一桩杀人案。为一句话,为一个女人,为两个年轻人尚未学会命名的疼痛。
“棘。”小禧转向他,“你相信过鹰吗?在没有这件事之前。”
棘沉默了很久。他的矛还抵着鹰的肋下,但矛尖已经不再往前顶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嘴里一股腥咸的唾沫,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相信过他。以前打猎,我把命给过他。”
小禧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极窄的边界上——左边是鹰的刀,右边是棘的矛。人群里有几个女人发出低低的抽气声,但小禧没有停。她走到两个年轻人之间,伸出手,同时按住了鹰持刀的手和棘握矛的手。她的左掌贴着鹰的手背,右掌贴着棘的手背,两人的手都像被火烧过的石头一样烫。她的手在他们的手背上一触,鹰和棘同时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小禧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两个即将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那不是恨。那是‘伤心’。伤心不是要伤害别人,伤心是因为你觉得失去了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鹰,你伤心不是因为你喜欢风,是因为你害怕你最好的朋友不再站在你这边。棘,你伤心不是因为你恨鹰,是因为你记得你们背靠背取暖的那个晚上,而现在那个晚上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语言上的,不是姿势上的。是一种很深的、很久违的感觉——从她的掌心开始,像两股极细的暖流,从手掌和鹰的手背、棘的手背接触的那两个点上,极其微弱地、若有若无地向外渗透。那是力量。她的力量。她以为被这个时空彻底剥夺的神性。
在这一年里,她曾经尝试过无数次去感知它。每次都是空的。但现在,在两颗年轻的、被愤怒灼烧的心脏旁边,在两个刚刚学会爱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爱变质之后产生的疼痛的男孩面前,那股力量回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线。像是断裂的地脉深处,第一次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
而她的手心里,那颗鹅卵石——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鹅卵石——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鹰和棘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感觉到小禧的手贴在他们手背上的那一瞬,有一股奇怪的温热从那个接触点传进来,像被人在最冷最冷的夜里忽然披上了一张热的兽皮。那股温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们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只不过小禧的触碰把它唤醒了。鹰的刀在棘脖子上滑了一下,刀尖划出一道更长的血痕,然后松开。棘的矛尖也垂了下去,插进了泥土里。
“我……不想杀他。”鹰的声音忽然垮了。不是软了,是垮了,像一堆被烧完了所有可燃物的篝火,轰地塌成灰烬,“我只是……这里……”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按在小禧教的那个位置。
“我知道。”小禧说,“这叫‘伤心’。你用刀只能把他割开,你也会流血。他流血,你的这里也会流血。你怕这个。你怕的是这个,不是风,不是他,是你自己的心会流血。”
鹰的手从胸口滑下来,啪地垂在身侧。石刀从他指间落下来,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棘的短矛也脱了手,斜插在土里,矛尾还在微微震颤。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脸上都是汗水、泥土和血痕。他们都想低头,但都没有低。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里有羞愧,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在暴怒退潮之后露出来的东西。
“对不……起。”鹰先开口。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几乎嚼碎了,声音小得只有他面前的棘和小禧能听见。
棘沉默了一秒,然后抬手抹了一下脖子上渗出来的血。他看着手上的血,又看了看鹰,忽然说了一句:“是我先乱说的。对不起。”
两只手在泥地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握在了一起。不是那种现代人的握手,而是两个猎人之间表达和解的方式——互相用力握住对方的前臂,握到骨头微微作响。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彼此能闻到对方汗水和血和泥土的气味。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抽泣——是几个女人,她们在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们刚刚亲眼看见了一种新的东西:愤怒被化解成柔软,柔软被铸造成原谅。
小禧退后一步,想把空间让给他们。但她发现自己走不动。她的两条腿软得像被抽空了骨头,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正在朝一个方向倒去。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抓住了一根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是老巫女。她的灰蓝色眼睛近在咫尺,干枯的手紧紧抓着小禧的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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