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烈是个急性子,加上在军营里闷了太久,早就想见识见识林昭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也不管许之一那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拽着人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还嚷嚷着。
“走走走,既然是要听响,那咱们就去后山那个乱葬岗,那里地界宽敞,平日里连鬼影子都没一个,正好让你折腾!”
一行人骑马坐车,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到了地头。
这后山原本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乱石嶙峋,风一吹,那呜呜的声音跟哭丧似的。
许之一跳下马车,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布长条包,生怕别人碰坏了一点。
他没理会朱成烈那催命似的眼神,自顾自地开始选位置,测风向,甚至还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也不知道在看个什么劲。
朱成烈看得直皱眉,转头看向林昭。
“林老弟,这疯子到底行不行?我看他那身板,一阵风就能吹跑了,能弄出什么吓人的大动静?”
林昭裹紧了身上的黑貂裘,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坐下,语气闲适。
“总兵大人别急,好饭不怕晚。咱们今儿这顿饭,可是硬菜。”
正说着,那边许之一终于折腾完了。
他指挥两个神机营的士兵,跑到四百步开外的地方,立起了一块厚实的榆木板子。
这还没完,他又让人在木板前头套上了两层重甲。
那是从白狼部缴获来的,虽然脏了点,但防御力没得说,寻常的弓箭根本射不穿。
“四百步?”
朱成烈眯起了眼,那一脸的大胡子抖了抖。
“林老弟,你莫不是在拿老哥寻开心?就算是军中最好的神射手,拿最硬的强弓,在这个距离上也就是听个响,要想破双层重甲,那就是痴人说梦。”
林昭没说话,只是冲着许之一点了点头。
许之一这才慢吞吞地解开黑布包。
里头露出来的,是一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这管子看着不起眼,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只是通体泛着一层冷厉的幽光。
许之一熟练地往管子里倒了点药粉,又塞进去一颗尖头的弹丸捅实。
他没像普通火铳手那样夹在腋下,而是趴在一块石头上,把那铁管子架稳,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紧紧贴在后头的照门上。
朱成烈撇了撇嘴,刚想嘲笑两句这姿势难看。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和抽在空气上的鞭子声一样。
枪口喷出一小团白烟。
远处那块套着重甲的木板,突然震了一下,被看不见的巨力狠狠砸了一下,木屑横飞。
朱成烈愣住了。
他是行家,只听声音就知道这玩意儿劲大。
他顾不得身份,撒开腿就往靶子那边跑。
跑到跟前一看,那一双铜铃大眼一下瞪得溜圆。
那两层不仅能防刀砍、还能防流矢的重甲,此刻中间多了一个大拇指粗细的窟窿。
穿透了。
不仅穿透了重甲,连后面那块三寸厚的榆木板也被打了个对穿,那颗铅弹甚至还不知去向,不知道钻进后面哪块石头里去了。
朱成烈伸手摸了摸那个还在发烫的窟窿眼,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还在拍打身上尘土的许疯子,眼神全变了。
四百步。
破重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会被人像打鸟一样一个个点名射杀。
林昭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朱成烈身后,看着那个弹孔。
“朱总兵,你看如何?”
“这……这是什么?”朱成烈声音发涩。
“是格物。”林昭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木板,“朱总兵,时代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苍茫的群山。
“以前打仗,讲究的是千锤百炼。”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得从小练起,要把膀子练肿,要把手指头练变形,吃最好的肉,拿最高的饷。死一个,那就少一个,再想培养一个,得花十年。”
林昭指了指许之一手里的那杆枪。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哪怕是个刚放下锄头的老农,只要他不瞎,不傻,哪怕是个瘸子。”
“只要把他关在营里,练上三个月怎么装填,怎么瞄准,怎么扣那一下。”
“上了战场,他就能在四百步外,一枪崩了你那个练了二十年的神射手。”
朱成烈只觉得后背发凉。
林昭这话不好听,但那是实话。
“以后打仗,不需要武艺高强的勇士。”
林昭拍了拍朱成烈的肩膀,那力道压得这位总兵大人心头沉甸甸的。
“只需要听话、手稳、会扣扳机的士兵。”
“杀人这事儿,门槛低了。”
朱成烈还在发愣,那边许之一却已经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这就看傻了?”
许之一一脸嫌弃地把枪收回布包里。
“刚才那个就是个小玩意儿,用来听个响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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