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
陈峰独坐静室。
窗外涛声隐约,是玄天海域终于从惨战中缓过呼吸,浪头拍岸已不再带着焦灼的嘶吼。月光从未完全修复的琉璃窗外渗入,碎银般铺在他膝前。
他闭目调息,掌心冰蓝与暗红两团气息缓缓流转。
修为跌落的空虚感,像一处干涸见底的深潭。潭底深处——那是他在魔神识海中死战三日、亲手剥离诅咒后,魂魄深处新生的某种东西。不是修为,比修为更珍贵。
“铛——!”
殿外传来玉符轻叩禁制的清响。
陈峰睁眼。
尺爷的虚影从袖中飘出,瞄向窗外:“天律宫的使徒,一个人。”
“请。”
片刻后,银白长袍的年轻使徒步入静室。他面容尚稚,修为不过化神,衣袍上的规则符文却流转着沉凝的光——这是天律宫正式使徒的标志。他在陈峰面前三步处停住,垂首,双手奉上一枚银白令牌。
“奉第一序列法旨,恭呈‘天墟令’于镇海玄君。”
陈峰接过。
令牌触手的瞬间,他眉心跳了一下。
“天墟……”他低声重复。
“三千年一启的九天圣境,”年轻使徒声音平稳说到。
“大乘之下可入,九死一生之险,一飞冲天之机。历代入天墟而还者,十不存一;还而破境入大乘者,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本次天墟开启,九天玄门各得荐额。玄天殿初晋,荐额一人。”
“第一序列亲笔提名……”
他终于抬眸,看了陈峰一眼,目光复杂:
“镇海玄君。”
陈峰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银白令牌。令牌正中刻着一扇半开的门——不是虚烬那扇锁钥之门,是另一扇,更古远、更沉默的门。
尺爷的虚影剧烈闪烁,玄枢从静室阴影中探出龙首,暗金竖瞳死死盯着那枚令。
“天墟。”玄枢声音低沉,带着某种久远的记忆。
陈峰将那枚令牌轻轻放在膝边,看向天律使徒:
“第一序列有话带给我吗。”
使徒沉默片刻,低声:
“法旨只命我送令。”
“但第一序列说……”他抬头,银白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若镇海玄君问起,便答三句。”
陈峰颔首:“说。”
“第一句:天墟从来不是谁的恩赐。”
“第二句:三千年,九天玄门轮替七家,天墟荐额从未空缺。”
“第三句……”使徒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第一序列说,您听得懂。”
陈峰没有问。
他闭眼,将那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天墟不是恩赐,是铁律。
三千年,七家玄门轮替,荐额从未空缺——要么是抢着送弟子进去,要么是被逼着送。
而他能听懂。
因为他见过昨夜那场浩劫,见过那些觊觎“门”之秘的势力如何在暗处舔舐伤口。
天墟三千年一启,为何恰好在这个时间点?
玄天殿初晋,为何偏偏是他被“亲笔提名”?
——是捧杀,是阳谋,也是梯子。
捧他去死,亦或送他登天。
决定权不在天律宫。
在他自己。
使徒离去后,陈峰依旧坐在原地。
月光移了三寸,落在他膝边那枚银白令牌上。令牌没有温度,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他刚刚平复的道心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指声。
很轻,三下。
冰阮推门而入。
她未着那袭月白玄尊袍,只一身素净的霜色常服,长发以木簪随意绾起。这装束让她看起来不像“冰魄玄尊”,倒像下界灵傀宗时,那个蹲在青石台阶上陪他的师姐。
她没有坐,只是走到窗边,背对他,望向窗外那片渐渐平复的海。
“天墟令。”
“嗯。”
“第一序列亲笔提名你。”
“嗯。”
冰阮沉默很久。
“你打算去。”
陈峰没有否认。
“我修为跌落到炼虚,”
“正常修炼,三五十年能回合体已是万幸。三百年能否触到大乘门槛,我不敢说。”
他顿了顿:
“但仙盟不会给我三百年。”
“昨夜黑袍说的那些——清算、抹除、有人在掩盖什么——师姐,你我都清楚,那不是过去的事。”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冰阮转过身。
她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平静的、洞穿一切的了然。
“你知道第一序列为什么提名你。”
“知道。”
“他未必是恶意,”冰阮缓缓道,“但天墟从来不讲善恶。三千年来,入天墟的玄门天骄不下百人,活着出来的……”
“二十三人。”陈峰接道。
冰阮看着他。
“二十三人中,入大乘者七人。”
“入大乘后,活到现在的……”
他顿了顿:
“一个。”
——天律宫第一序列本人。
静室内再次沉默﹉
尺爷的虚影早已缩回袖中,玄枢也沉入了阴影。月光继续向西移,落在陈峰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平静得不正常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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