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界无日。
但凌绝剑找到了自己的计时方式。
那柄无锋长剑握在手中,沉如千钧,轻若无物——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存在,是绝剑心法修至深处的标志。他站在傀神殿后那座最高的黑石山巅,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墟界冥岩,头顶是永夜流转的暗紫色天穹。
剑起。
剑落。
下劈。
最简单的动作。
如凡人武夫练剑,第一式便是下劈。握剑,举剑,劈落。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的、依靠肌肉记忆的重复。
凌绝剑的第一次下劈,是在几百年前。
他一直记得下界的风。
那风吹过矿场,卷着矿渣和血腥气,灌进他破烂的衣领。那年他十三,或者说,看起来十三。下界矿奴没有生辰,只有死期。
他见过太多死伤。工头打死偷懒的,修士随手碾碎挡路的,还有饿死的、病死的、被妖兽叼走的。活着是侥幸,死了是命。
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藏,学会了在那些人看垃圾一样的目光里,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直到遇见那人。
老头儿穿着灰袍,背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站在矿场外看他。看了很久。久到工头要撵人时,老头儿才开口:“你骨头里藏着剑。”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
后来他跟着老头儿上山。没有功法,没有灵药,只有一把劈柴的铁剑和一句话:“你恨吗?”
他不说话。老头儿也不追问,只让他每天对着那块青岩石壁,劈一千剑。
下劈。
最简单的动作。
第一剑,手腕震得发麻。
第一百剑,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淌。
第五百剑,手臂肿得像发面,抬不起。
他跪在雪地里,盯着那块纹丝不动的石壁,忽然想笑。那些欺他辱他的人在天上飞,在灵舟里喝酒,在仙城里享福。他在这儿劈石头,劈到死,能劈出什么?
老头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你劈的不是石头。”声音很轻,“是你自己。”
“你把自己缩得太久了。缩到骨头都弯了,脊梁都软了。剑不是这么拿的。”
老头儿握住他拿剑的手,往上抬,举过头顶。
“这一剑下去——”
“把那个跪着的你,劈了。”
他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的。矿场的血腥,工头的鞭子,那些踩在他头上的脚,还有那些夜里蜷缩在角落、怕得发抖的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
一剑斩下。
“轰——!”
青岩石壁从中裂开一道深痕,笔直向下,仿若斧劈巨石。
他愣住。
老头儿却笑了,指着那道剑痕说:
“记住这感觉。”
“往后,但凡有人让你弯腰,让你跪,让你低头——”
“就照这个,劈他。”
那一年,凌绝剑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剑”。
而后他应灵傀宗之邀,出任客卿长老,随殿主峰儿登上九天,踏入玄天殿,于剑阁深处静修数百载。
在玄天殿,他偶尔也会做这个动作。
当时他想的是:就这样吧。
昨夜,他跟着女王离开玄天殿,来到墟界。
站在山巅,他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我这一生,究竟想做什么?
答案来得很快——
他想知道,绝剑和劫剑,哪个更强。
不分胜负?
劫剑一脉,萧瑟已修至第四重“劫灭”。那一剑他亲眼见过——双手握剑,周身剑意化为纯粹的黑色,一剑斩落,连规则都能斩出裂痕。
而绝剑一脉,他修了几百年,触摸到“无相”之境。黑白人间那剑,是他此生巅峰。
可巅峰之后呢?
绝剑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所以他在等。
等萧瑟来。
等那个断了右臂、塌了胸膛、却依旧死死盯着墟界方向,三年后他会杀到这里吗?
等他来的时候,用自己的剑,告诉他答案。
剑起。
剑落。
一万次。
凌绝剑的呼吸平稳如初。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也能做到分毫不差。可这一次,他在每一次下劈中,都注入了“念”。
念萧瑟。
念火阮。
念玄天殿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
念那枚在怀中微微发热的冰蓝晶石。
两万次。
三万次。
五万次。
黑石山巅的风开始变了。
原本只是永夜中惯常的阴冷气流,此刻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开始在凌绝剑周身三尺外盘旋、环绕、最后凝聚成一道道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风刃。
那是剑意。
是他每一次下劈时,无意识逸散的剑意。
十万次。
凌绝剑的额头终于渗出第一滴汗。
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黑石地面上,“嗤”的一声蒸发成白气——那滴汗里,竟也蕴含着极淡的剑意。
二十万次。
他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不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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