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归墟之门有归墟之门的规矩。三祖强行开门,坏了规矩。你们若要替他们担,就亮一亮骨头。不亮骨头——遣返。”
“遣返”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结界里的压力陡然重了一倍。柳如丝膝盖一软,单手撑地,油纸伞滚出去老远。刀九的厚背刀插进地里,他握着刀柄站稳了,但光头青筋暴起,头皮上那些符文亮得像被烧红的烙铁。
陈峰站在原地,膝盖没弯。但面具底下的脸在抽搐,额角渗出一丝血——不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是源的压力,压得骨髓都在往外渗。
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看着指尖上那点血迹,忽然笑了。
结界外,接引塔上方,距离地面不知几千丈的高空,有四道身影悬浮在倒挂的天幕下。
三男一女。
最左边的是个白发老翁,眉毛比胡子还长,白色长眉从脸颊两侧垂下来,在源风里微微飘动。他就是方才伸手指那位——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落子的姿势,两根手指搭在虚空中,指尖有淡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太始殿五老之一,号“白眉”。他下垂的眼皮半遮着眼睛,看起来像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打盹——他是在看棋。地上那些人,就是他今天这局棋的棋子。
他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扇面的扇骨。他把扇骨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很稳。五老之一,号“青扇”。他低头看着结界里的情形,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弧度。
“把苍源天的人也圈进去了,”青扇说,“孟川的脸色不太好。”
“他在外岛横惯了,”白眉的声音和他手指的动作一样轻,“让他也尝尝被压境的滋味,免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有道理。”青扇把扇骨换到另一只手里,“刀九呢?他那个暴脾气,出来了肯定找你拼命。”
“他能走出来再说。”
青扇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个人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这人身材极其魁梧,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城门。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是古铜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不是纹身,是战纹,是苍源天蛮族一脉的祖传印记。他双臂抱在胸前,手腕上各戴一只青铜护腕,护腕上刻满了古老的兽形图案。五老之一,号“蛮钰”。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结界里那群人,目光在殷墟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
他开口了,声音闷得像地底的岩浆在翻滚:“墟界的暗金血脉,稀薄了。那个叫殷墟的,血脉浓度不到三成。那个女的——过门死了那个——她的血脉浓度至少五成。可惜了。”
白眉没有回头。“你心疼了?”
“不是心疼,”蛮钰说,“是可惜。蛮族一脉和墟界暗金血脉同源。五千年前我下界游历,在墟界待过三年。那时候的暗金血脉还能一刀劈开归墟之门的投影。现在——连门都过不利索。”
“时代变了,”青扇把扇骨插进腰带,“你下界那时候墟界七祖还在全盛期。现在七祖——”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现在怎么了?”蛮钰问。
没有人回答他。
第四个人站在最右边,离另外三人略远一步。她是个女子,看不出年龄——面孔像是二十五六,眼神却像是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她穿一身绛紫长裙,裙摆很长,拖在虚空中像一匹紫色的瀑布。她的头发是散着的,黑得像刚磨出来的墨,发尾却在源风里微微泛着暗紫色的光。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瓷器的白,白得发冷。五官极其精致,眉心点了一粒朱砂痣,朱砂痣很小,小得像一粒针尖扎出来的血珠,却在她白色的脸上显得异常夺目。
五老之一,号“紫微”。太始殿五老中唯一的女子,也是五老中年龄最小的——但“最小”是相对其他四个老怪物而言。她在苍源天的真实年龄,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她低头看着结界,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孟川身上扫过,从刀九身上扫过,从柳如丝身上扫过——扫得很快,像翻一本不怎么好看的书,一目十行地翻过去。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陈峰。
停住了。
她看着陈峰额角那道血痕,看着他用手指擦了一下血痕然后笑了一下,看着他在炼虚巅峰的结界压力下依然把背挺得笔直。她看了三息,然后眉心的朱砂痣微微亮了一下。
“那个戴面具的小子,”紫微开口了,声音里那股慵懒的媚意比在光轮里传话时淡了些,多了些别的味道——是好奇,也是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玩味,“他叫什么?”
青扇偏头看了她一眼。“陈峰。下界玄天殿殿主。归墟之门就是他的人开的——准确地说,是墟界三祖替他开的。”
“替他开?”紫微的睫毛动了动,“三祖又不是傻子。碧落海那个疯女人,上界多少老怪物想收她当道侣她都不带正眼看的,她会替一个炼虚巅峰的小子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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