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染血的破锦,沉沉笼罩在新郑城垣之上。最后一抹残阳沉落,留下满天浓重紫褐,压得王宫殿脊的陶兽都蜷缩着晦暗轮廓。春夜本该温和,此时风中却隐隐刺骨,透着一股铁锈的味道,是去年冬天在洧水边厮杀、浸透泥土未曾洗净的腥气,竟随春草返魂于空气缝隙。
宫门甬道两旁,执戟的郑国甲士如青铜生根般挺立,长戈顶端,寒光闪烁如猛兽冷目。守卫宫城的将军季武伫立在宫门内,腰悬佩剑,年轻的面孔裹在甲胄之中,眉头深锁,死死盯着漆黑城门。身旁副将压低了粗犷嗓门,喉间滚动着模糊咕哝:
“这日子,没法过了……上个月晋人使者刚走,要我们备好粮秣战车,说是以防南蛮;楚国使节前脚跟着后脚进来,逼着国君盟誓,转脸又把战刀抵在了腰眼上!再这样……再这样……”汉子黝黑脸上每一道肌肉都绷得发紧,嘴角微微抽搐,“剥皮剔骨,也不过如此了……两头吸血的怪兽啃噬,我们这般臣民还有什么血肉骨头供他们舔舐?”
将军季武一声不吭,目光未移分毫,只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松开,虎口处新磨出的茧痕暗红。新郑街头,往日喧哗消隐无踪,只残存几声梆子响远远传来,空洞无力地在死寂街巷间撞上高墙又跌回石板,恰似这个国家微弱不堪的心跳,在无休止的恐惧下艰难挣扎。白日里匆匆而行、眉宇愁苦的平民仿佛被无形巨口吞没干净,只留恐惧潜行于每一寸地面,浸润每块石头的缝隙。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打破压抑的死寂。季武猛回头,只见执掌国政的上卿子驷当先走来。廊下摇曳的松明灯柱投下昏暗光影,恰恰勾勒出子驷颀长清癯的身形。他那身玄色宽大的锦袍被风掀起边角,袍袖暗纹在光线下掠过一丝反光;腰间垂挂的青玉组佩轻轻相撞,发出微弱清越的脆响,每一次磕碰都仿佛小心翼翼提防着惊动夜里的鬼魅。季武心中却只沉重一分:这玉佩象征着主人执政身份,象征此时此地每一瞬都需慎之又慎的国政,此刻只让他喉头发紧。国中几位权重卿大夫紧随其后,每个人的面皮都似蒙着一层冬日深水结成的薄冰,冰冷而凝滞,透不进丝毫表情的温度。
将军按剑躬身行礼:“执政!诸位大夫!”
子驷只是几不可察地微一点头,脚步未停,那双狭长锐利的眸子,只是如刀锋般掠过季武沉郁的脸和他两旁沉默如铁的士兵,仿佛将这幅新郑王城黑夜的剪影迅速镌刻心中。那目光并未久留,已转向那两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巨大宫门。门枢艰涩地转动着,带着千年重物压榨摩擦的呻吟,听在所有人耳里,犹如压碎骨头发出最后嘶喊。
季武与甲士们挺直背脊,目送这些注定要去敲击郑国命运大门的人鱼贯进入,身影被深广门洞的黑暗吞噬。厚重宫门重新合拢,沉闷的碰撞声如同大斧劈开木桩,沉重击打在每一个守卫的心上。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夹杂着泥土陈腐气息的风直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疼痛的寒意。他抬眼望向头顶高墙之后紧闭的盟府宫门,又一轮无声的搏杀较量正在那儿上演,而那搏杀的结果,极可能便是他的士兵们明晨或后日抛洒热血的指令,是他脚下这座城池和千千万万郑国臣民的性命。
宫门沉重的碰击余音未绝,盟府正殿中一片死寂。十数盏高枝灯台上的兽油火苗无风自颤,把壁上悬挂的巨大周室《禹贡》图卷映得如同幽影憧憧飘摇。九鼎沉重威凛地立于殿前,青铜光泽闪烁不定,愈发显得其轮廓凝重压抑。肃穆空旷之下,只闻灯芯噼剥的微响,还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国君年幼,执国事的相国子驷端坐席上首位,玄色深衣将身躯衬出嶙峋冷硬线条,目光如两粒黑色燧石,缓缓扫过席上每一位大夫。沉郁的空气在每一次无声对视间凝结得更加僵硬沉重。终于,宗室大夫罕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声线带着紧绷过久后的嘶哑:“今日得报,晋人刚派人递来文书,强令我们备齐军粮千车,说以备不时之需……我郑国地不过百里,民不过十余万,今年春粮都未长成,这般索取,简直……”他话语如被重物阻塞,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承受着无穷怒火碾压,“……是挖骨抽髓,敲骨吸髓之尤甚!我等……还有何物可以供奉?”
另一侧,公子嘉猛地抬起头,他是宗室贵胄,眉眼间却染着浓重的倦怠,如同多日未曾安眠:“晋?又何止晋?楚使前日才走,威逼之语尚在耳中回响。竟逼我郑国交出二十名公室子弟,送往郢都为质!还点名要我族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急速坠下,变为耳语般的切齿,“何其贪婪,何其狠毒!”
一声沉重的木器撞击声猛地响起。只见年长的宗老大夫孔明德的手杖狠狠顿在地上,老人枯瘦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刻骨铭心透出怨恨。“豺狼当道!”老人沙哑的声音如干柴磨擦,在巨大殿堂里空洞回荡,“晋!楚!皆是豺狼!一东一西,一白一黑,我郑国便如那猎获之幼獐,被它们活活撕扯于爪牙之下!郑立国,有傲然于天地之时!何曾想过今日,成了任人蹂躏的乞食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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