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淡淡的线条,安安静静在画纸上躺了整整三天。
小满每一天来到画室,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画架跟前,静静望着那一道痕迹。那是一道浅浅的笔触,淡得稍不留意就会被光影吞没,模样如同泥土里刚刚破土而出的根须,柔弱,却又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画架前,目光牢牢锁在那一根线上,久久不肯挪动半分。
多数时候,她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念头都没有,就单纯地望着纸面发呆。坐得久了,便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棵春水。风掠过河面,裹挟着草木潮湿的气息吹进屋内,树叶摇晃,落下满地斑驳晃动的光影。也有些时刻,万千心事密密麻麻堵在心口,过往细碎的片段、解不开的困惑一股脑翻涌上来,千头万绪盘旋在心底,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半分也诉说不出来。
阿木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他看得出来,小满卡在了那一笔线条之上,心里有东西在慢慢酝酿,却还没有寻到出口。他从不主动上前追问,不去打断她的沉默,不去逼迫她说出心里的纠结。只是每日清晨,默默给她的玻璃杯换上一杯清冽干净的凉水;等到暮色漫上来,晚风转凉,便悄无声息走过去,把敞开的窗户关好,隔绝屋外傍晚的潮气。画室之中,只有风扇缓缓转动,嗡嗡的低响,衬得整间屋子愈发安静。
第四天的午后,暑气稍稍消散,阳光变得柔和温润。小满终于伸手握住了铅笔。
她没有沿着原先那道痕迹描摹修补,没有急着把这根线延长,反倒在它的身侧,落下了全新的一笔。这一根线条比原先那根还要纤细,中途微微弯折,仿佛生长途中迎面撞上土里坚硬的石块,被硬生生挡住前行的去路,它没有就此断裂消亡,轻轻拐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绕开阻碍之后,又坚定不移向着土层深处继续行进。
画完这一笔,她放下铅笔,凝神端详片刻,再次抬手,在第一根线条的末尾添上一处细微的分叉。那分叉纤细又试探,好似树根小心翼翼向着旁边试探,摸索未知的土壤。
这一回,她不再反复停顿犹豫。笔下的线条活了过来,如同深埋泥土的树根,一步一步向着画纸下方慢慢生长延伸。时而撞上坚硬的石块,便迂回绕行;遇见泥土裂开的缝隙,便顺势钻进去;碰上厚重沉实的深层泥土,便沉下心,依旧一往无前向下跋涉。小满整个人的心神,仿佛也跟着笔下的根须一同往地底走去,根走到哪里,她的笔尖便跟到哪里,一步都不肯落下。
阿木偶尔会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安静看上一小会儿。小满沉浸在绘画之中,全然不受周遭打扰,笔尖在纸面摩挲,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画室里轻轻回荡。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阿木便也绝不出言打搅。有时候光线偏移,阴影盖过画纸,他便轻轻拉开窗帘一角,让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张纸面,做完这一切,又悄悄退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翻看那几本被翻得边角起卷的旧画册。
第五天来临,大半张画纸的下半部分,已经被纵横交错的线条铺满。
线条各有姿态,有的粗壮敦实,带着力量感;有的细弱缥缈,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断;有的笔直向下,一往无前;有的九曲迂回,兜着大大小小的弯。无数线条彼此交织缠绕,一张细密的网,正在白纸之上缓缓织就。
小满搁下手中的铅笔,向后退开几步,远远打量完整的画作。纸上纵横交错的根须仿佛拥有鲜活的生命,一刻不停地向着画纸的下方探去,执着地搜寻着什么。就连小满自己,也说不清它们究竟在找寻何物,可她清清楚楚能够感受到,这份寻找真切地存在着。
她慢慢伸出手,手掌轻轻贴在画纸的表面,就好像将耳朵贴在大地之上,聆听土层底下无数细微、隐秘的动静。周遭安安静静,风扇的嗡鸣好像都离得很远。她凝视着满纸交错的根须,嗓音压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泥土里潜行的生命:“你在下面走得还好吗?”
话音消散在空气里。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掌,指尖还残留着纸张被阳光晒出来的淡淡温热,恍惚之间,好似纸页的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应。
午后的阳光斜斜淌进画室,阿木缓步走到小满的身侧,一同注视着这幅画。墙上并排挂着的树干与树冠遥遥相望,而眼下这张纸上,无数根须向着地底无尽奔赴。
“画得怎么样了?”阿木轻声开口询问。
小满的目光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线条之上:“它在往下走。我不知道它会走到哪里,地底很深,前路没有定数。”
阿木没有给出答案,也没有劝慰,只是淡淡地说道:“那就让它走。不必强求终点。”
时间缓缓流淌,暮色一点点笼罩青溪镇。小月推门走进画室,喧闹的蝉鸣跟着她一同涌进来。夏日的蝉叫一浪叠着一浪,声势浩大,仿佛有什么积蓄许久的力量,正蓄势待发,要从厚重的泥土底下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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