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笔下的根须线条,已经向前绵延了整整半个月。
这一路,她遇见许许多多阻碍,大多是她落笔时刻意画上的石块,那些大大小小的障碍物,迫使地下的根须弯折、迂回,寻着缝隙继续向外伸展。可今天撞上的,是全然不一样的阻碍,不是纸上勾勒出来的假想顽石,而是画纸本身的边界。
旧画纸的空间彻底耗尽,根须的尖端直直抵在雪白纸边,再也无处延伸。小满便取来崭新的画纸,将两张纸的边缘严丝合缝拼接在一起,让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顺着接缝继续向前奔赴。待到新纸也被密密麻麻的根须占满,便再续上另一张。
就这样一张接着一张接续,画室冰冷的地板上,铺展开长长一串相连的画幅。乌黑的根须纹路顺着纸面蔓延,从画架脚下出发,穿过画室的空地,一路蜿蜒,一直抵达墙角,仿佛真实的树根穿透纸张,在地面肆意生长。
这天午后,天光柔和地落进画室。小满蹲在满地的画作之间,膝盖抵着凉凉的地板。她微微俯身,目光顺着线条流淌的轨迹,慢慢往前游走。从最最初那道浅浅的根须起点启程,穿过一张又一张拼接的画纸,看过那些分叉、缠绕、迂回的纹路,一路望向线条最终停歇的位置。
她安安静静看完这一整条漫长的旅途,缓缓站起身,站在满地根须之上,沉默了许久。空气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细碎声响。
“它们走回去了。”小满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掠过纸面的风。
阿木闻声走过来,也跟着蹲下身,顺着她手指指引的方向望过去。
乍一看,满地线条四散向四面八方,纷乱交错,毫无章法。可把视线放得远一些,跳出单张画纸的局限,便能察觉暗藏的规律。那些向外奔赴、肆意伸展的根须,正在一点一点缓缓回转,兜开一个巨大、辽阔的圈子,兜兜转转,慢慢向最初出发的那片区域收拢。
阿木久久凝视着铺满地面的画,半晌,才轻声说道:“它们在找什么东西。”
小满依旧蹲在地上,指尖虚虚悬在纸面上方,顺着最后一根线条的走向,指向最开头那一张旧画的底端。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原点。
“找什么?”她问。
“找一开始出发的地方。”
阿木说完,便不再多言,没有继续往下拆解其中的意味。
小满的指尖停留在画纸底部那道老旧的线头旁。所有的根须,就是从这一道单薄微弱的笔触开始,一点点分叉、生长,蔓延成眼前铺天盖地的庞大根系。她怔怔望着那一处起点,心头泛起一阵恍惚。原来这万千盘根错节,绕了千山万水,兜过无数弯路,兜兜转转,终点竟然又靠近了启程的原地。
暮色慢慢浸染开来,白日来画室玩耍的孩子们早已尽数散去,喧闹的屋子彻底归于安静。阿木没有离开,独自留在空旷的画室里。满地相连的画卷静静铺在地板,像一张摊开的、记录着漫长旅途的古老地图,密密麻麻的纹路,写满根须一路走过的全部遭遇。
他慢慢站起身,再度走到那一张最早的旧画跟前,屈膝蹲下。又一次顺着蜿蜒的线条,从头至尾完整地浏览一遍。
确确实实,它们都在往回走。
无数根根须,向外奔赴过很远很远的地方,遇见过阻碍,生出过无数分叉,历经重重曲折,到最后,却不约而同调转方向,向着原点缓缓归拢。就像一棵树的根系,在泥土里漂泊跋涉了大半生,忽然某一刻,猛然记起来自己生根发芽的故土。
他就维持着蹲坐的姿势,没有起身,指腹轻轻蹭过画纸边缘微微翻卷起来的线头。纸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了毛。抬眼望向窗外,暮春的春水静静流淌,岸边枝叶被晚风拂动,轻轻摇晃,树影婆娑,仿佛连窗外的万物,也在一同凝望这满地奔赴归途的线条。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天小满走进画室的时候,手里没有带来新的画纸。
她蹲到地上,弯腰,将一张张拼接在一起的画作小心翼翼地拆开。她把这些画按顺序一张一张收拢,仔细叠整齐,厚厚一叠,抱到画架的桌面上。做完这一切,她便安安静静坐在画凳上,望着眼前堆叠的画卷,手里没有拿起画笔,就只是望着,什么也不画。
阿木走到她身边,挨着她缓缓坐下。
“不继续画了?”他轻声问。
小满垂着眼,思索了片刻:“我在想,还要不要继续往下画。”
“想好了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啼。隔了好一会儿,小满才再度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迷茫:“如果它们绕了一大圈,最后走回来了,是不是就代表,它们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阿木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他的目光落在那厚厚一叠画作上,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跨越一张又一张画纸的线条,无数次弯折、分叉,历经漫长跋涉,最终折返靠近最初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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