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没理会王三善的难堪,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他抬起头看着王三善,决定敲打敲打他,
“王抚台,你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这点我不怀疑。
但今日之败,根子不在你一人轻敌,而在朝廷用人的根本之弊。”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金属桌面,
“让文官掌军,本就是取乱之道。
文人习的是经义文章,讲的是中庸持重,骤然执掌数万虎狼之师,
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沙场搏杀,如何能不出纰漏?”
他见王三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抬手止住了他。
“你别不服气。
我问你,土木堡之变,数十万精锐为何全军覆没?
若非阉党王振这等文人弄权,挟持英宗,一意孤行,岂有如此奇耻大辱?
纵然后来于谦于少保北京保卫战打得漂亮,那是时势造英雄,
更是他个人有胆有识,可你见哪个朝代是靠文官常年带兵打胜仗的?
再说近的,王阳明先生平定宁王之乱,用的是心学吗?
靠的是他临时招募的义军和早已布置的细作,是奇谋,而非堂堂正正之师。
真要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还得是戚继光、李成梁这等世代将门或行伍出身的职业军人。”
事实如此,字字砸在王三善心上,让他无法辩驳。
“文人掌军,要么过于持重,贻误战机;
要么就像你,急于建功,以身犯险。
因为你们不真正懂得战争的本质,不习惯用士兵的性命去计算胜负。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残忍,却是实话。
让你们读书人去算这个账,太难。”
王三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钟擎举的例子都是他熟读史书深知的故事,
尤其是本朝之事,他无言以对,只能艰涩地道:
“钟先生所言……确有道理。
只是朝廷制度如此,也是为防武人跋扈,尾大不掉……”
“防武人跋扈?”
钟擎嗤笑一声,
“如今这天下,烽烟四起,是文官能剿灭流寇,还是文官能抵御东虏?
靠你们在衙署里运筹帷幄吗?”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陡然一转,
“罢了,旧制积弊,非一日可改。
先说眼前,这奢安之乱,波及川黔两省,究竟有多少人附逆作乱?
你把你知道的,详详细细告诉我。”
王三善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文师爷。
文师爷会意,连忙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着的文书册簿,双手微颤地翻开。
王三善结合记忆与文书,开始禀报,声音沉重:
“回钟先生,此乱始于天启元年九月,
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诈称援辽,于重庆反叛,
杀我巡抚徐可求等二十余位大臣,据重庆,建国号‘大梁’,
其后陷泸州、遵义、内江等地,并率众十万围攻成都百余日。
其同党包括乌蒙、东川、镇雄等土司,并有其部将樊龙、樊虎等响应。
四川叛军,粗计当有十五至十八万之众。”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
“天启二年二月,贵州水西宣慰司安邦彦响应,
自称‘罗甸大王’,率本部兵马十万围攻贵阳达二百九十六日。
同党有乌撒土司安效良,拥兵两三万;
洪边土司宋万化,拥兵一两万;
另有永宁土司奢社辉以及水西境内‘四十八马头’等大小头目蜂起响应。
贵州叛军,总数约在十六万至二十万之间。”
文师爷在一旁补充道:
“综合川黔两地,参与叛乱的的大小土司头目不下数十,
叛军总数……恐有三十一万至三十八万之巨。
且其势已蔓延至云南曲靖、武定、寻甸及广西部分地域。”
“三十多万……”
钟擎轻轻重复了一句,帐篷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周身并未有什么夸张的动作,但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意骤然弥漫开来,
让离他最近的王三善和文师爷瞬间汗毛倒竖,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连一旁正在给秦民屏缝合伤口的尤世功,动作都微微一顿。
钟擎抬眼,目光如刀,直射向刚放下针线的尤世功。
“尤大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都听到了。
三十多万人不想安稳过日子,既然他们选择拿起刀枪对抗朝廷,那就不用再活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间,斩钉截铁道:
“叛乱持续三年,川黔两省税赋早已断绝。
这点税收,远远抵不上朝廷平叛的军费开支,反而让国库雪上加霜。长痛不如短痛。”
他命令尤世功道:
“立刻用我们的渠道,通知魏忠贤。
让他动用一切力量,严密封锁四川、贵州两省边界。
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
切断所有官道、小路,严禁任何人员、消息出入。
尤其是贵州,”
他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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