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块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特有的味道
朱雄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
书页已经有些发黄卷边
但他看得并不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陈飘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书案
他没穿官服，就是一身简单的靛青色直裰，手里拿着一卷看起来更新些的书
他没看书，而是在看朱雄英
看了好一会儿
“看不下去了？”
陈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朱雄英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坐正
“没……没有，陈哥”
“没有？”
陈飘挑了挑眉，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一炷香时间，你翻了七页，眼睛在字上，魂儿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朱雄英脸一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陈飘也没催他
重新拿起那本《海洋地理概略》，慢悠悠地翻了一页
又过了一会儿
“陈哥”
朱雄英终于小声开口
“嗯？”
“海事总署……真的那么重要吗？”
朱雄英抬起头，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
“我这几日听宫里宫外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是旷古未有的大业，也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是好大喜功……还有人私下里说，说您和楚哥……权力太大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更低了，小心地观察着陈飘的脸色
陈飘脸上没什么表情，合上书，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
朱雄英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
“我觉得……应该很重要，不然父亲不会那么坚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太明白”
朱雄英老实说
“北边和西边的仗，我虽未亲历，但听人说，都是摧枯拉朽，无人能敌，既然陆上已无敌手，为何还要去海上冒险？海上有风浪，有未知的疾病，还有那些听都没听过的西夷……万一，万一败了，岂不是……”
“岂不是损了大明颜面？动摇国本？”陈飘替他说完
朱雄英点点头
陈飘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雄英”
他忽然问
“你学过历史，知道前宋吗？”
“知道”
朱雄英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积贫积弱，屡遭外侮，最终亡于蒙元”
“那你知道，前宋的经济，文化，科技，在当时的世界，是什么水平吗？”
朱雄英想了想
“应是……顶尖之列，沈括的《梦溪笔谈》，苏颂的水运仪象台，还有火药，指南针用于航海……据说极盛时，岁入远超我大明”
“没错”
陈飘转过身，看着他
“一个经济，文化，科技都领先世界的王朝，为什么最后亡了？而且亡得那么惨？”
朱雄英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学过的内容
“因为……重文轻武？军备废弛？党争内耗？还有……朝廷苟安？”
“这些都是原因”
陈飘走回书案边，手指点在那本《资治通鉴》上
“但根子上，是眼光出了问题”
“眼光？”
“只盯着中原这一亩三分地，只想着维系内部的稳定和文官的体面，对北方草原的威胁，一味采取守势，花钱买平安，对海外，更是视为蛮荒，不屑一顾”
陈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他们看不见，或者说假装看不见，世界在变，草原上的部落会统一成强大的帝国，海上的商路会带来财富，也会带来新的竞争者，他们关起门来，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无所不有，外面都是蛮夷，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看着朱雄英。
“结果呢？蒙元的铁骑踏碎了他们的迷梦，等到那个时候，再想造船，再想练兵，已经晚了，你有钱，别人有刀，你的钱，就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朱雄英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如今的大明，比前宋如何？”陈飘问
“兵锋更盛，疆域更广，国力更强”
朱雄英毫不犹豫
“但若我们也关起门来，觉得自己陆上无敌，就高枕无忧，看不起海外蛮夷，不屑于去了解，去竞争……”
陈飘语气加重
“那么几十年，一百年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前宋？”
朱雄英心头一震
“海事总署，造大船，练水师，下南洋，探西洋……不是为了炫耀武力，也不是单纯为了赚钱”
陈飘走回窗前，目光投向更远的天空
“是为了打开眼睛，打开耳朵，打开脑袋”
“去看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哪些人，他们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去听清楚海风带来的，是商船的号角，还是战船的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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