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拂晓,最后一面鲜卑狼旗在白草滩南缘的土坡上缓缓降下。
扛旗的是个少年,看模样不超过十六岁,左臂缠着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成黑褐色。他咬着牙,用右手和牙齿配合,一点点松开绑在木杆上的皮绳。当绣着慕容部图腾的旗帜终于落地时,少年瘫坐在地上,望着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忽然放声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方圆二十里的战场上,这样的哭声此起彼伏。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目睹无数同袍战死后的崩溃,是连续七日血战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时的失控。
汉军中军大营,望楼。
段颎扶着栏杆,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老将军一夜未眠,甲胄未卸,眼白里布满血丝,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晨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带来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还有……胜利的味道。
“段公,”张奂登上望楼,声音沙哑,“各营清点完毕。此役,我军阵亡两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八百余,轻伤不计。斩敌首一万七千三百级,俘获八千六百人,缴获完好战马三万两千匹,伤残马匹另有万余。”
段颎没有回头:“和连的尸首找到了吗?”
“尚未。”张奂顿了顿,“曹将军昨日追击百里,斩获溃兵两千,但和连在乌桓骑兵的接应下逃脱。据俘虏交代,和连身中两箭,一在左肩胛,一在右大腿,伤势极重。能否活着回到漠北王庭……尚未可知。”
“乌桓。”段颎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刘幽州的人吧?”
“是。刘使君麾下的乌桓突骑,领兵的是难楼王。他们声称是来‘劝和’,恰巧撞见和连溃逃,便‘顺势接应’。”张奂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曹将军本想继续追击,但刘使君的文书到了,说陛下有旨,此战以击溃为主,不必穷追。”
段颎终于转过身。
晨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曹孟德现在何处?”
“正在营外等候。”张奂低声道,“他……想见您。”
“让他上来。”
曹操登上望楼时,身上还带着追击战的风尘。
他的玄甲沾满泥泞,战袍下摆被血渍浸染成深褐色,右手虎口处缠着新换的绷带。但整个人却透着一种亢奋的精气神,像是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末将曹操,参见段公。”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直视着段颎。
段颎打量着他,良久,缓缓开口:“斩获多少?”
“追击途中,斩首两千一百,俘获三千四百,缴获战马五千余匹。”曹操回答得干净利落,“若非刘使君的乌桓兵横插一手,末将本可擒杀和连。”
“你在怪刘虞?”
“末将不敢。”曹操垂下眼帘,声音却依旧清晰,“只是不解。陛下既命我等北伐,当以全功为上。和连乃鲜卑单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刘使君以‘劝和’之名行阻挠之实,不知是自作主张,还是……”
“还是奉了密旨?”段颎替他说完。
曹操勐地抬头。
四目相对。一老一少,一沉稳一锐利,在这胜利的清晨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孟德,”段颎忽然改了称呼,走到栏杆边,望向北方苍茫的草原,“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北伐?”
“鲜卑屡犯边塞,劫掠百姓,当诛。”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段颎摇头,“真正的理由是——新政需要一场大胜。”
曹操眉头微皱。
“度田令推行至今,触动了多少豪强利益?工商业改革,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朝堂之上,杨彪那些士族虽然蛰伏,可心里服气吗?”段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陛下需要一场足以震慑所有人的胜利。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政不是书生空谈,是握在手里的刀。这刀能砍胡虏,也能砍不服王化的逆臣。”
他转身看向曹操:“所以这一战,胜负是关键,但全功不是。灭了鲜卑,还有乌桓、匈奴、羌人……草原上的狼,杀不完的。陛下要的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刀,让所有人知道,汉军铁骑能踏破阴山,也能踏破任何敢对抗新政的坞堡。”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刘虞的“劝和”,或许真的是奉了密旨。留下和连这个重伤的败军之单于,比杀了他更有用——一个活着的、残废的、丧师辱国的单于,会像脓疮一样腐蚀鲜卑的凝聚力。各部会争权,会内斗,会为了下一任单于之位打得头破血流。而汉朝,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偶尔扶一个、打一个,就能让草原乱上十年、二十年。
好狠的算计。
好深远的布局。
曹操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那位深居洛阳宫中的天子,目光竟然如此之远,手段竟然如此之……精准。
“现在明白了?”段颎问。
“末将……明白了。”曹操深吸一口气,“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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