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洛阳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天色未明,平城门至南宫的十里御道两侧,羽林军甲士已如铜人般肃立。不同于三日前迎接北伐大军时的随意,今日的仪仗严格按《周礼·宾礼》规制布置——九重旌旗,五色华盖,青铜编钟在晨风中发出低沉嗡鸣。
因为今日,四方使节将至。
“报——西域都护府护送使团,已至三十里外!”
“报——南越诸部使节,已过伊阙关!”
“报——辽东归附鲜卑、乌桓头人,已至北邙!”
斥候的马蹄声在宫门外此起彼伏。尚书台内,荀彧站在巨大的《昭宁疆域图》前,手中的朱笔在一个个地名上圈点。从葱岭以西的疏勒,到南海之滨的交趾,从漠北的鲜卑故地,到西南的滇池之畔——短短三年,大汉的旌旗所至,已远超桓灵时期。
“令君。”年轻的文书捧着竹简疾步而入,“这是刚到的使团名录,共三十七国,使者二百四十六人,随从一千三百余……”
荀彧接过竹简,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国名:鄯善、于阗、疏勒、大宛、康居、贵霜(使团自称“大月氏”)、扶南、林邑、哀牢、夜郎……甚至还有几个来自更南方大海的岛国,名字佶屈聱牙,需要通译反复确认。
“贵霜也派使团了?”荀彧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顿。
“是。据班都护快报,贵霜王韦苏提婆二世派其弟波调为使,携象牙、宝石、佛经等贡品三百车。不过……”文书压低声音,“使团中混有二十名武士,皆披重甲,据说是贵霜王麾下精锐。”
荀彧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了。按一等国使礼接待,但羽林卫要加派人手,盯紧那些武士。”
“诺。”
文书退下后,荀彧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洛阳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这座城池,正在成为整个东方世界的中心——不是靠怀柔,而是靠铁与血打出来的威严。
辰时正,第一支使团队伍出现在南郊官道上。
那是西域使团。班勇派了一曲汉军骑兵护送,但使团本身的阵仗已足够惊人——足足两百头骆驼组成的长队,驼铃叮当,满载着和田美玉、大宛宝马、龟兹乐伎、还有各种中原罕见的香料、宝石。为首的三匹白骆驼上,坐着鄯善、于阗、疏勒三国的王子,皆着锦袍,头戴金冠。
“看!那些骆驼背上的箱子,都是用金箔包的!”
“何止箱子,你看那些乐伎手上的乐器,镶的都是宝石!”
围观百姓啧啧称奇。几个太学生挤在人群中,兴奋地记录着所见所闻——这将是他们日后策论中珍贵的素材。
西域使团尚未入城,北方又传来号角声。
鲜卑、乌桓、匈奴等归附胡族的头人们来了。与西域使团的奢华不同,这些草原首领的队伍充满野性——他们骑着未经驯化的野马,穿着兽皮袍子,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马鞍旁挂着刚刚猎获的雪狐、白狼。为首的老者,是鲜卑大姓宇文部的头人宇文莫珪,他的坐骑后拖着一辆木车,车上赫然是一头被冰封的白熊!
“白熊!是漠北冰原的白熊!”
人群骚动起来。在中原,白熊只存在于传说中,是北方苦寒之地的象征。宇文莫珪献此物,既显诚意,也暗含示威——鲜卑虽败,但仍有踏足极北之地的能力。
宇文莫珪经过时,抬头望了望城楼上飘扬的汉旗,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大单于……不,大汉皇帝万岁!宇文部,永世臣服!”
他身后的头人们纷纷以拳捶胸,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这是草原上最庄重的誓言。
羽林军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但城楼上,刘宏微微颔首。
“陛下,这些胡虏野性未驯……”身旁的内侍低声道。
“要的就是野性。”刘宏淡淡道,“驯服的狼,不如看门的狗。朕要的,是能替大汉镇守北疆的狼。”
说话间,南方大道上烟尘再起。
这次来的队伍最是奇诡——有乘象的,有坐竹轿的,有脸上纹着诡异图腾的,有赤裸上身、皮肤黝黑的。这是交州以南、南海诸岛的使团。孙坚派了水军战船沿江护送,但这些使者本身已足够吸引眼球。
“快看那大象!背上居然搭着亭子!”
“那些黑皮肤的人,莫非就是典籍里说的‘昆仑奴’?”
最引人注目的,是扶南国(今柬埔寨)使者乘坐的象辇。那大象通体雪白,显然是稀世珍兽,象背上搭建一座小型的黄金亭阁,四角悬挂风铃,铃上刻着梵文。扶南使者是个枯瘦的老僧,身披袈裟,双手合十,经过城门时竟用流利的汉语诵起《诗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蕃僧不简单。”曹操不知何时出现在城楼一侧,“臣查过,扶南国盛行佛教,此僧名僧伽婆罗,据说精通汉、梵、扶南三语,曾在天竺那烂陀寺学法二十年。”
刘宏挑眉:“孟德连这个都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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