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多嘴。
进这种镇压古物的凶塔,最忌讳的就是好奇,以及自作聪明。乔书言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满墙颤动的刻痕,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无数双闭着的眼,贴在石壁上窥人,看得久了,头皮发麻,连后颈的汗毛都是竖的。
季凛走在中间,五指始终虚扣着腰间,虽无兵器,周身紧绷的姿态却像藏了利刃,半点松懈无有。三人踩着石阶继续往上,周遭的空气愈发干冷,塔外晨间的温润湿气彻底散尽,只剩一股沉滞的陈旧土腥气,混着说不清的腐朽味,像是地底封存千年的烂木与枯骨发酵后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不过数阶,眼前光线骤然一暗,壁上矿石的幽蓝彻底沉成墨紫,头顶盘旋的石阶尽头,赫然出现了第二座石门。
这扇门与第一层截然不同。
第一层石门是死寂的灰白岩石,光秃秃毫无装饰。而二层石门上,爬满了凹凸扭曲的石纹,不是人工雕琢的痕迹,更像是活物筋脉固化在石体里,纵横拉扯,扭曲狰狞。门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着灰雾,雾色浑浊,落地无声,沾在石阶上,瞬间蚀出细密的浅白坑点。
安文宣抬手止住脚步,指尖轻轻蹭过门上凸起的筋纹,触感干涩坚硬,却隐隐有微弱的搏动,像一颗沉眠许久、尚未彻底死寂的心脏。
“第二层,守关妖兽,蚀雾蚋。”他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塔层里贴着石壁传开,带着空空的回音,“档案里只有寥寥几笔,群居异种,无实体,靠雾态寄生,啃食活物的知觉。”
乔书言心头一沉。
无实体,便意味着看不见、摸不着,防无可防。
“规则第一条,”安文宣侧头看向两人,眼底映着墨紫微光,格外冷峻,“屏住浅呼吸,不要大口换气。此雾不侵皮肉,只入口鼻,一旦吸入,四肢知觉会逐层麻木,最后僵死在塔里,变成这些石阶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门缝里的灰雾骤然浓了几分。
那些雾气不飘不散,反倒极为有灵性地贴着地面蔓延,丝丝缕缕缠上三人的鞋边。乔书言立刻闭紧口鼻,只留极细微的气息吞吐,瞬间便觉空气发苦,喉咙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像是有极小的虫豸在黏膜上爬动。
季凛低头看着缠上鞋尖的灰雾,眸光微冷,抬脚轻轻碾过。
雾丝遇力不散,反倒像活蛇一般顺着鞋面往上缠,速度极快。
“别碰它。”安文宣低声喝止,“越动,它越亢奋。”
他率先抬步踏入二层石门。
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三尺,头顶、四周、脚下,全是浓稠的蚀雾,连原本的塔壁轮廓都彻底消失。地面不再是冰凉岩石,而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蓬松的絮状沉积物,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半点实感,像是踩在无数腐烂干枯的绒毛之上。
整片空间死寂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回响,连三人的脚步声都被浓雾彻底吞掉。
乔书言紧跟在前人身后,余光死死盯着两侧。他知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怪物,是这种藏在雾里、隐在黑暗中,不知道何时会扑上来的东西。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浓雾轻轻鼓胀了一下。
不是风吹,是有东西在雾里动。
速度极快,一闪而逝。
下一瞬,走在中间的季凛身形微顿。
安文宣立刻停步:“中招了?”
“一点点。”季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右手五指微微僵硬,指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知觉在退。”
乔书言心头一紧,刚要开口,便看见季凛抬手,指尖精准扣住身侧一团最浓的灰雾。
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竟能精准锁定轨迹。
指尖触雾的刹那,那团浓雾骤然剧烈翻滚,像是被刺痛了,疯狂向后缩,同时周遭所有的灰雾瞬间躁动起来,无数细小的雾团在四周浮沉、冲撞,整片死寂的空间瞬间布满细碎的暗流。
乔书言这才看清,所谓蚀雾蚋,根本不是一团雾。
每一缕浮沉的灰雾里,都裹着无数针尖大小的透明虫体,密密麻麻,聚则成雾,散则无形。它们成千上万蛰伏在这一层空间,靠着吸食生灵的感知存活,被困在这座牢狱里千年万年,早已饿到极致。
“不要慌。”安文宣语气沉稳,仿佛早已预料,“它只吞知觉,不噬血肉,短时间内无碍。跟着我走,二层的阵眼在正中心,破阵则雾散。”
三人不再停留,在无边灰雾里稳步穿行。
越往深处走,雾越浓,空气中的麻痒感越重。乔书言渐渐觉得脚背发僵,知觉一点点褪去,像是双脚慢慢不属于自己,只剩下机械的迈步动作。他咬牙强撑,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安文宣的背影,不敢有半分偏移。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中心,隐隐浮出一块半人高的黑石。
石头表面密密麻麻布满虫洞,无数细小的蚀雾蚋正从洞口钻出、涌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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