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了最后的黑暗，给这片被硝烟熏得发黑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边。
日军阵地，一处半地下的指挥所里。
山本武夫正坐在一张弹药箱上，用一块洁白的丝绸，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虔诚的意味，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的艺术品，又像是在与一位无言的战友交流。
他的军装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惫，只有一种猎人酣战过后的、异样的平静。
一名叫伊藤的中尉副官，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看到山本武夫的样子，大气都不敢喘。
“少佐阁下，”伊藤中尉低声说道，“您……您辛苦了。昨晚，那个支那狙击手……”
“他很强。”
山本武夫没有抬头，嘴里吐出三个字，声音平淡，却让伊藤中尉的心猛地一沉。
能从山本武夫口中得到一个“强”字的评价，在整个华中派遣军里，也找不出几个人。
“是我无能，让少佐阁下亲自涉险！”伊藤中尉羞愧地低下头，“请您下命令吧！天亮了，我马上组织一个小队，带上掷弹筒，去把那个支那人藏身的地方轰平！”
“愚蠢！”山本武夫擦拭枪管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伊藤君，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的对手？”
“属下不敢！”伊藤中尉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用炮火覆盖，那是懦夫的战法。”山本武夫将步枪的最后一个零件擦拭干净，重新组装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机件咬合声，“对于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就应该用最能体现军人荣誉的方式，去战胜他。”
“值得……尊敬？”伊藤中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在他的认知里，那些羸弱、混乱、只会用人海战术的中国士兵，根本不配与“尊敬”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山本武夫站起身，走到指挥所的观察口，举起了望远镜，望向对面那片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军阵地。
“是的，值得尊敬。”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昨晚，我一共开了十七枪，他开了十五枪。我们有十二次，子弹的弹道在空中交错。有三次，我们同时预判到了对方的下一个狙击点。有一次，他的子弹擦着我的钢盔飞过，而我的子弹，也打碎了他身边的石头。”
山本武夫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伊藤中尉却听得脊背发凉。他完全能够想象，那三个小时的黑暗中，究竟上演了怎样一场步步惊心的死亡对决。
“他和我，是同一类人。”山本武夫放下望远镜，缓缓说道，“冷静、耐心，对时机的把握精准到了极致。他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孤狼，每一次攻击，都只为了最致命的一击。他甚至……还在学习。”
“学习？”伊藤中尉更不解了。
“没错。”山本武夫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开始，他只是想用简单的诱饵引我上钩，那很幼稚。但在我做出回应后，他立刻改变了策略，开始利用地形、光影，甚至利用你们听不到的战场杂音来判断我的位置。他的成长速度，非常惊人。”
“从军以来，无论是在德国的特种兵学校，还是在满洲的剿匪战场，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山本武夫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近乎狂热的微笑，“这场战争，终于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伊藤中尉看着山本少佐脸上那陌生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少佐，那不是对敌人的仇恨，而是一种发现稀有猎物般的、纯粹的欣赏和渴望。
“伊藤君。”山本武夫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在！”
“我需要知道他的一切。”山本武夫的声音不容置疑，“他的姓名，他的部队番号，他的履历。他是如何出现在这支溃兵队伍里的？为什么一个如此优秀的军人，会籍籍无名？”
“动用我们所有的情报渠道，去审问俘虏，去联系那些潜伏的‘朋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需要一份关于这个人的、最详细的情报报告，放在我的桌子上。”
“哈伊！”伊藤中尉猛地低头领命。
“少佐阁下，您的意思是……”伊藤迟疑地问道，“找到他，然后……集中优势兵力消灭他？”
“不。”山本武夫摇了摇头，他重新拿起那支擦得锃亮的步枪，用手指轻轻滑过冰冷的枪身，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在他的领域里，彻底地击垮他。我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场狩猎中，最终的胜利者。”
“一个帝国军人的荣誉，需要用另一个优秀军人的生命来证明。”
山本武夫说完，不再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伊藤中尉，径直走出了指挥所。
朝阳已经升起，刺眼的光芒驱散了战场上最后一丝寒意。新一轮的炮击，即将开始。
山本武夫眯起眼睛，望着对面那道伤痕累累的防线，仿佛能穿透数百米的距离，看到那个同样在注视着这边的身影。
他知道，他的对手，一定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这场对决，无关国仇家恨，无关种族立场。这只是一场，属于两个顶尖猎手之间的、最纯粹的宿命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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