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
殿内的窗户被厚厚的明黄锦缎封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也漏不出一缕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陈年的龙涎香混杂着浓苦的汤药味。
“咳……咳咳……”
龙榻之上,传来一阵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环汔手指死死抓着明黄色的被面,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水……”
一直守在榻边的太监总管夏守忠连忙端起温热的参茶,小心翼翼地喂到皇帝嘴边。
“陛下,慢些。”
环汔艰难地吞咽了两口,浑浊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绣着五爪金龙的衣襟上。
“陛下,有一件事得向陛下禀报。”
“说。”
“燕王应该快到了。只身前来。”
龙榻上的环汔,身子猛地一僵。
环汔猛地喘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他怎么这么快?”
环汔心中嘀咕。
这冯渊,居然真的来神京了。
真是想不到。
环汔一直以为,这头猛虎会在南边观望,等着京城乱起来,再坐收渔利。没承想,他竟然敢孤身入京。
“父皇……”
一直跪坐在病榻另一侧的一团肉山动了动。
秦王环茏拿着一块帕子,拼命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油汗。那张肥硕的脸上,此时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父皇,这……这冯渊不召自来,这是……这是要逼宫啊!”
环茏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怕冯渊。
打心底里怕。
环茏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龙榻上的皇帝,只是一遍遍地擦着脖子上的汗。
“闭嘴!”
环汔厉喝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帝王的余威。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大口喘息着。
“逼宫?他若是想逼宫,就不会只带亲卫进城了。”
环汔虽然病重,但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冯渊若是真反,大可直接挥师北上,而不是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皇宫。
“扶……扶朕起来。”
环汔伸出枯瘦的手。
夏守忠连忙上前,用软枕垫在皇帝身后,又手忙脚乱地替他整理仪容。
……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呻吟,缓缓推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外面的雪气,瞬间灌了进来,冲淡了殿内那股腐朽的药味。
逆着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
他身着紫金蟒袍,腰束玉带,脚蹬黑缎粉底朝靴。并未披甲,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甲胄都要坚硬。
冯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靴底与金砖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殿内众人的心口上。
秦王环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阴影里躲了躲,那肥胖的身躯恨不得缩成一个球。
冯渊走到御阶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下跪,而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榻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四目相对。
环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忌惮、猜疑、无奈,还有一丝掩藏极深的杀意。
冯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随即,他撩起前襟,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冯渊,叩见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环汔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胸口的闷气稍微顺了一些,才缓缓抬手。
“爱卿……平身。”
“谢陛下。”
冯渊站起身,身姿如松,在这昏暗压抑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赐座。”
夏守忠连忙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御阶之下。
冯渊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爱卿……一路辛苦了。”
环汔的声音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朕听说,南边那……乱得很?”
冯渊神色不变,微微欠身。
“回陛下,确实有些跳梁小丑,不过如今已不足为患。”
“哦?”环汔眼皮跳了跳,“朕看折子上说,那太虚教势大,连破数十城,怎么到了爱卿嘴里,就成了跳梁小丑?”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冯渊轻描淡写地说道,“臣在桂林杀了一批,在肇庆杀了一批,在广州又杀了一批。如今那两广地界,除了死人,便都是大吴的顺民。”
他说得轻松,但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秦王环茏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杀……杀得好。”
环汔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帮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冯渊。
“只是朕有一事不明。这教究竟是何来路?为何能蛊惑如此多的人心?”
冯渊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此番回京,正是为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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