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指着姜芸:“你……你反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村长!这仓库就是村里的!你……”
“村长也得讲政策!”姜芸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窗外的雨声,“合作社是县里扶持的示范点,带动了村里几十号人增收!您呢?除了想着怎么从我们这儿抠钱,还干了什么?仓库漏雨您不管,学员吃饭您不问,就盯着这点蝇头小利!您对得起‘村长’这两个字吗?”
棚内的缝纫机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学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赵德顺身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失望。赵德顺被这无声的注视刺得浑身发毛,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动作太大,那副一直不太服帖的假牙竟“噗”地一声,滑落下来,“啪嗒”掉进脚边的泥水洼里!
“啊!”赵德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慌忙弯腰去捞,浑浊的泥水溅了他一脸一身,狼狈不堪。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压抑的低笑声如同涟漪般在棚内蔓延开。赵德顺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捡起沾满泥污的假牙,胡乱在衣角上擦了擦,塞回嘴里,牙齿磕碰着,声音含混不清:“你……你们……等着!”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泥泞的村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身后跟着县文化馆的李老和公社妇联主任。正是县长林为民!
“林县长!”李老和妇联主任连忙上前。
林为民抬手挡了挡飘进来的雨丝,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泥泞的景象,落在棚内的人群上,最后停留在脸色煞白、浑身泥水的赵德顺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县长!”赵德顺强作镇定,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嘴里假牙咯咯作响,“您……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村里正……正准备迎接您呢!”
林为民没理会他,目光转向棚内,看到了站在中央、神色沉静的姜芸,以及她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学员。他迈步走了进来,李老和妇联主任紧随其后。
“这就是姜芸同志吧?”林为民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的,林县长,我是姜芸。”姜芸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嗯,辛苦了。”林为民点点头,目光扫过棚内摆放的绣品,在几幅装裱精美的《荷塘月色》和学员们正在制作的手帕、围裙上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些,都是你们合作社的作品?”
“是的,林县长。”姜芸立刻应道,同时朝张桂兰使了个眼色。张桂兰心领神会,立刻拿起几件最具代表性的绣品,包括那幅在县里获奖的《荷塘月色》,小心翼翼地捧到林为民面前。
林为民拿起一幅绣着兰草的手帕,丝线在棚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针脚细密流畅,兰草的叶片仿佛带着露珠,栩栩如生。他又看了看那幅《荷塘月色》,月光下朦胧的荷叶、灵动的锦鲤,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好,好!”林为民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工艺精湛,很有特色!你们这个合作社,办得不错啊!带动了多少村民就业?收入怎么样?”
姜芸心中一紧,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稳地汇报起来:“林县长,我们合作社目前有正式学员五十二名,其中残疾学员三名,留守妇女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学员们通过计件工资,平均每月能增加八十到一百五十元不等的收入,最高的像张桂兰同志,已经能拿到近两百元了。我们和供销社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产品销路稳定……”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县长的表情。林为民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汇报到一半,姜芸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恳切:“不过,林县长,我们现在确实遇到了一个大困难。”
“哦?什么困难?”林为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场地问题。”姜芸的目光转向棚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和棚顶几处正在滴水的破洞,“您看,我们现在只能临时挤在这个废弃的旧仓库里,漏雨严重,绣品和原料都受潮,影响质量。我们早就想申请使用村里那座闲置的粮仓,空间大,也干燥,适合做合作社的固定场地。可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脸色愈发难看的赵德顺,“赵村长说,粮仓需要维修,要我们合作社先出五千块钱的维修费,还要每年交百分之五的利润作为管理费,否则就不给我们用。我们合作社刚起步,资金紧张,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只能在这漏雨的棚子里将就着……”
棚内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棚顶的“噼啪”声。所有学员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德顺身上,充满了无声的控诉。赵德顺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里那副沾了泥的假牙仿佛有千斤重,让他舌头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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