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苏州老宅的屋檐下,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似乎比往常更加萧瑟。冷风穿过雕花的窗棂,吹进了一间临时改作讲堂的大厅。
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几十张绣绷整齐排列,坐着的是合作社最核心的二十名绣娘。她们中有跟随姜芸多年的老人,也有像小满这样天赋异禀的新秀。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前方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姜芸站在那里,身后是一张巨大的空白白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嶙峋得让人心疼,曾经那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此刻已是一片霜白,在这初冬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都在怕。”
姜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厅内的沉闷,“怕我的身体,怕樱花社的官司,怕苏绣这块招牌真的被别人摘了去。”
底下的绣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这半个月来,姜芸倒下的事虽然是机密,但大家眼看着她的头发一日比一日白,精气神一日比一日枯竭,心里怎能不慌?更有流言在坊间悄悄流传,说姜芸是耗尽了气数,苏绣的运数也要到头了。
“我也怕。”姜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反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通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捏着一枚极细的金针,“在昏迷的那几天,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我站在一片干涸的泉眼边,拼命地找水,可无论我怎么挖,地上只有沙子。直到我看见一本日记,上面写着:灵泉非天赐,乃万众匠心所聚。”
绣娘们有些茫然,不懂这其中的深意。
姜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以前,我总以为灵泉是我的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所以我把它藏着掖着,哪怕是最亲近的你们,我也留了一手。我错了。水如果只积在一个池子里,那是死水;只有流进田里,流进每一条沟渠,才能变成活水。”
说着,她将手中的金针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合作社废除‘核心技术保密制’。我会将我所有掌握的针法,包括失传的‘旋针’、‘虚针’,以及我从古绣中悟出的所有心得,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们。”
“芸姐!这……”一位年长的绣娘猛地站起身,急得直跺脚,“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要是都教出去了,万一……万一有人学成走了怎么办?”
“走了又何妨?”姜芸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她手里拿的是苏绣针,绣出的是苏绣魂,她走到哪里,苏绣就在哪里!樱花社要抢我们的商标,我可以让他们抢。但他们抢不走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众人的胸口,“抢不走我们每个人指尖的记忆!”
全场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呼啸。
小满坐在角落里,那双清澈却无神的眼睛虽然没有焦距,但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她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像是冰雪消融的脆响。
“小满,过来。”姜芸招了招手。
小满摸索着站起身,走到姜芸身边。姜芸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而粗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今天,我们先练‘心法引路’。”姜芸柔声说道,“这不在纸上,在心里。闭上眼。”
小满乖乖闭上眼。
“想象你的针不是针,是你的手指延伸出的骨肉。你想画一条线,不需要用眼睛看,只需要用感觉去‘摸’那块缎面。丝线的阻力,缎面的纹理,都是你的路。”
姜芸一边说,一边握着小满的手,带着她落针。
这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姜芸全心全意地 imparting(传授)技艺,将自己对刺绣的感悟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小满的身体时,她感觉不到平日里那种消耗生命的剧痛。相反,一股暖流从她的指尖反哺而来。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意。
就像是在荒原上点燃了一堆篝火,火光不仅照亮了别人,温暖也回馈到了点火者的身上。
小满的呼吸变得绵长,手中的针仿佛有了生命,在白绫上游走,没有任何滞涩。当她停下时,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在绷面上绽放,虽然针法尚显稚嫩,但那种神韵,竟是姜芸从未见过的灵动。
“我……我感觉到了。”小满猛地睁开眼,虽然依然看不见,但脸上满是惊喜,“芸姐,我感觉那根线是活的,它在呼吸!”
大厅里爆发出低低的惊呼。所有绣娘都看呆了,那可是盲绣,连姜芸以前都不敢轻易尝试的境界,小满竟然在一瞬间摸到了门槛。
姜芸松开手,只觉得胸口那股淤积的闷气消散了不少。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倒茶的陈嘉豪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芸的鬓角,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只见姜芸鬓角那一缕触目惊心的白发,在发根处,竟然生出了半寸来长的青丝!那黑色虽还稚嫩,却透着勃勃生机,与上面的银丝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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