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刚走到卧房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器皿碰撞的脆响。
“轻点！将军的箭伤……”
“止血药！快！”
“该死的，箭头带倒钩……”
亲兵焦急的低语断断续续传来。江谢爱停在门边，指尖冰凉。箭伤？他受伤了？何时？为何？昨夜那场战场相拥、他为她挡箭而死的梦境碎片，不受控制地再次闪现，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室内烛火通明，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杨晨铭赤着上身，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一个军医正满头大汗地处理他左肩靠近锁骨下方的一个伤口。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的血正顺着军医的镊子和棉絮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锦被和他大半边精壮的腰背。
他脊背挺直，肌肉紧绷，像一头负伤却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猛兽。军医每动一下，他宽阔的背脊便微微绷紧，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闷哼，却始终不曾回头。
江谢爱握着账册的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此刻在她手中重逾千斤。她死死盯着他肩头那不断渗血的伤口，那刺目的红，像无数根针，扎得她眼睛生疼。昨夜梦中他为她挡箭的画面，与此刻他肩头真实的伤口，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带来一种荒谬而尖锐的痛楚。
“江家重建……”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是你做的？”
杨晨铭处理伤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原本紧绷的、充满侵略性的脊背线条，似乎瞬间凝滞了一瞬。随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新涌出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军医刚按上去的棉布，蜿蜒流下，划过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最终滴落在染血的锦被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烛光跳跃着，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更衬得他眉眼深邃得如同寒潭。那道眼角的疤痕在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愈发狰狞，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他的唇色有些发白，却偏偏勾起一个弧度，一个带着血腥气、又混合着某种扭曲快意的笑容。
“疼吗？”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砾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流，直直撞向江谢爱，“你前世刺我心脏时……”他微微前倾身体，逼近，肩头的伤口因动作而裂开得更深，鲜血淋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牢牢锁住她惊惶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下：
“我疼得快活。”
“前世……刺你心脏？”江谢爱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作响。前世？她前世分明是被杨子轩毒杀于乱葬岗！何曾刺过杨晨铭的心脏？这疯子又在说什么疯话！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手中的账册几乎要脱手滑落。
然而，就在她后退的瞬间，杨晨铭的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狠戾。他猛地抬手，不顾军医的惊呼，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嘶——”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他压抑的痛哼，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衣襟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他宽阔而伤痕累累的胸膛。烛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那片肌肤照得清清楚楚。
在心口偏左的位置，一道陈年旧疤狰狞地盘踞着，像一条蜷缩的毒蛇，皮肉翻卷，颜色暗沉，显然是当年致命的重伤留下的印记。江谢爱记得这疤，记得第9章梦境中他褪去朝服露出它时说的话：“这疤，是为你挡剑所留。”也记得第30章在乱葬岗，他指着无名碑上她的生辰，沉默地祭拜。这疤，是他两世执念的起点。
可此刻，在这道旧疤旁边，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那伤口的位置……位置竟与她前世被毒杀时，匕首刺入心口的致命伤，一模一样！
尖锐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条毒蛇，瞬间攫住了江谢爱的心脏，狠狠收紧！她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那道新伤，边缘还带着皮肉撕裂的狰狞，正随着他剧烈的喘息微微翕动，渗出细密的血珠。它就那样赤裸裸地、触目惊心地躺在旧疤旁边，像一个无声的、最恶毒的诅咒，一个跨越生死的烙印！
“这……这是……”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道新伤，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深处。前世……她刺过他？在心脏的位置？就在这旧疤旁边？这怎么可能？她前世分明……分明是死在杨子轩手里！巨大的混乱和惊骇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几乎要将她撕碎。
杨晨铭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那扭曲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他无视肩头还在汩汩流血的箭伤，也无视那道新伤带来的疼痛，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烈的血腥气，轻轻抚上自己心口那两道并列的伤疤——一道陈旧，一道新鲜。
“疼吗？”他再次问，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每一个字都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也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阿爱，你看……”
他指尖轻轻划过那道新伤，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目光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她脸上：
“这里……这里刻着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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