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朱家货栈后屋。
朱传杰急得在狭小的账房里团团转，桌上那部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机，此刻像是烫手的山芋。他好不容易辗转要到了二哥朱传武在天津卫戍部队的联系方式，可刚才通电话的结果，却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抓起听筒，摇了摇手柄，对着接线生重复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号码。等待的“嘟嘟”声每响一下，他心里都紧张一分。
终于，那边传来了朱传武的声音：“喂？哪位？”
“二哥！是我，传杰！”朱传杰兴奋道，“家里出了点事！爹跟对门的潘五爷立了生死赌约，赌上了全部家当，输了就得滚出哈尔滨！现在急需官府那几种药材的采运批文！潘五爷肯定也在搞，二哥，你在认识的当官的人多，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找找门路？这可是关乎咱老朱家在哈尔滨根本的大事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电流的细微嘶声和隐约的操练口号声。朱传武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愧疚：“老三……批文？这事儿……唉！我现在人在天津，军务在身……最近情况有点复杂，我实在是走不开，一步也离不了。想回哈尔滨走动，更是不可能。”
朱传杰一听，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二哥！那可怎么办啊！爹把本金都张罗上了，就卡在这批文上了！要是让潘五爷先把药材贩回来，那咱家可就全完了！”
“老三！你别急！听我说完！”朱传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我人是回不去，但批文这事，未必就没有办法。你等我信儿，别到处瞎跑，也别跟爹娘说太多，免得他们担心。这事……我来想办法！”
“你来想办法？”朱传杰将信将疑，但二哥语气里的笃定又让他生出一丝希望，“二哥，无论成还是不成，你可得快点给我准信啊……”
“放心！”朱传武打断他，没有细说，“你就等我消息。记住，稳住家里，该准备什么继续准备，批文的事，交给我。挂了，等我电话。”
“哎！二哥，那你可一定……”朱传杰话没说完，那边已经传来了忙音。他握着听筒，呆立了片刻，慢慢放下。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但二哥那句“我来想办法”，让他焦灼的心暂时有了一丝依托。他定了定神，决定先按二哥说的，稳住，等消息。
天津，津榆司令部。
朱传武放下电话，眉头紧锁。家里的危机他岂能不急？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份和职责，确实无法脱身。郭松龄近来情绪莫测，部队人事调动频繁，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紧绷，他作为嫡系近卫，在这种时候擅离职守，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眼神一定，像是下定了决心。他重新拿起电话，摇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是直达哈尔滨福康县——常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常威的声音：“喂？哪位？”
“常军长，是我，朱传武。”朱传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呦！传武啊！稀客稀客！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在天津跟着郭军长吃香的喝辣的吗？咋？老郭待你不好？想跳槽？”常威开玩笑般说道，但语气里的热络是真实的。
“常军长说笑了。”朱传武寒暄两句，立刻切入正题，将家里与潘五爷立赌约、急需药材批文的事情简要说了，最后恳切道，“常旅长，您在哈尔滨地面熟，官面上也能说上话。这次，实在是家里到了生死关头，传武冒昧，想请您……务必帮这个忙！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电话那头，常威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帮朱家弄个批文，对他而言不算太难，哈尔滨安厅长那边打个招呼，或者直接让手下以“军用物资采购”或“地方保安团需”的名义去办，都能搞定。
他爽快地答应下来：“哈哈，我当多大个事儿！批文是吧？成！包在我身上！你让你家老三，哦，是传杰对吧？让他明天……不，后天上午，到哈尔滨市政厅门口等着，自然有人把批文给他送去！放心，绝对赶在潘老五那王八蛋前头！”
朱传武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声道谢：“常军长，太感谢了！您这可真是救了我全家！这份情，我朱传武记一辈子！”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常威语气随意，但话锋忽然一转，像是随口问道，“对了，传武，你们郭军长……最近挺忙吧？在天津整训得咋样了？没啥……特别动静吧？”
朱传武心里微微一凛，常旅长这话问得有些敏感。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道：“郭军长……一切如常，主要是督促练兵，整备防务。哦，对了，前天，军长他已经奉大帅之命，启程赴日本考察秋操去了。”
“赴日考察？前天就走了？”常威在电话那头眉头一挑，眼神闪烁了几下，心中念头急转。郭松龄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日本？是张作霖的调虎离山，还是郭松龄自己的金蝉脱壳？或者……两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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