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菜馆后厨。
已经过了晌午最忙的饭点，前堂渐渐安静下来，后厨里却还有不少活计。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不停，秀儿和那文这对妯娌正系着围裙，埋头在盆边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碟盘子。
秀儿挽着袖子，手上动作麻利，心思却有些飘忽。她一边用丝瓜瓤子擦着碗沿，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那文说：“大嫂，你看玉书这两天……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怎么说话，吃饭也吃不下几口，眼眶老是红红的。我看着……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
那文正拿着干布擦拭一只洗净的青花瓷盘，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眉头也蹙了起来。她向来心思活络，此刻脸上却也难掩忧虑，声音压得更低：“谁说不是呢。换谁摊上这事儿，心里能舒坦？自己男人赶着马帮，去走那条要命的道……搁我，我也得愁得吃不下睡不着。”
她嘴上说着理解的话，脸色其实比秀儿还难看几分。那文的心思更复杂些。她当然也担心小叔子朱传杰的安危，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身未来、对这个小家庭命运的深深恐惧和算计。
万一……万一这回朱传杰真没玩过潘家那些人，赌输了怎么办？那可不只是朱传杰一个人倒霉，按照赌约，是整个朱家的产业——这红红火火的山东菜馆、正在扩张的货栈、家里的宅子、所有的积蓄——全都要赔给潘五爷！
到那时候，别说继续当这风光体面的大奶奶了，她和朱传文，恐怕真得带着孩子去喝西北风！一想到可能要从云端跌回泥地，那文就觉得心口发紧，仿佛又回到当年王府闹革命党的时候，手里的盘子都差点没拿稳。这份提心吊胆，让她这两天也寝食难安，只是她心思深，没像宋玉书那样表露出来罢了。
“唉……” 秀儿也跟着叹气，她心思单纯，没想那么远，只是替玉书和传杰着急。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文他娘围着她那件半旧的蓝布围裙，慢慢走了下来，自打老三离开以后， 她这当娘的也是空落落。她看了看两个儿媳妇，开口道：“那文啊。”
“啊？娘，您吩咐。” 那文连忙一边应声，一边把手里洗好的一摞盘子端到柜子上放好。
“秀儿。” 老太太又看向秀儿。
“哎！娘！” 秀儿也回头应声。
老太太走下楼梯，抖着围裙道：“这两天啊，前头要是没什么特别忙活的事儿，你们俩……多往玉书屋里去几趟，陪她说说话。这心里总闷着容易出毛病。都是一家人，多照应着点。”
那文立刻点头，脸上换上体贴的神色：“知道了，娘！您放心吧，刚才我跟秀儿还正说这事呢。待会儿洗完这些，我们就去找玉书唠唠嗑，让她宽宽心。”
秀儿也连忙附和：“对，娘，我们这就去。”
“嗯。” 文他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地朝储藏间走去。
若有别的办法，天底下哪个当娘的，愿意让自己的老幺，去闯那龙潭虎穴，担这天大的风险，把命系在裤腰带上跟人去搏？
可那潘五爷步步紧逼，把一家人的活路都堵死了，这是要弄绝了朱家的啊！不拼这一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业被吞，全家被赶出哈尔滨？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再心疼，再担忧，也得硬起心肠，支持老头子，支持儿子。这当娘的心里有多沉重，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厨里，碗碟碰撞声和水流声再次响起，却少了许多言语。三个女人各自怀揣心事继续忙碌着手里的活计。
窗外的大雪渐渐暗淡了天光，朱家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片阴云，不知何时才能散去。前路的凶险与家庭的命运，都干系着每一个朱家的家庭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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