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帮走的道，往往是被积雪覆盖的荒野山路，这一条条道啊都如同灰白色的巨蟒，蛰伏在苍茫的群山之间。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尖锐的呼啸，卷起地面浮雪，打在人和马的脸上，生疼。
朱家的马队在前，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串串清晰的印记，深一脚浅一脚，速度不算快，却稳当有序。驮马喷着浓重的白气，鼻孔边都结了冰霜。朱传杰牵着马，不时回头望一眼，神色警惕。
走垛的都知道马匹运力金贵，宁愿多拉些货，也不愿浪费一匹马来驮人。
而在他们身后约莫半里地的山弯处，潘家的马队紧咬着不放。潘绍德显然是被驿馆那一幕刺激到了，不顾马帮人马疲惫，一个劲地催促赶路。潘家的伙计们叫苦不迭，马匹也显得有些吃力，队伍拉得比朱家更长，也更散乱，但始终保持着能够望见朱家队尾的距离。潘绍德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朱家队伍扬起的细微雪尘，仿佛那就是他必须超越、必须压制的目标。
“快！跟紧了！别让他们甩开！”潘绍德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变形，带着焦躁。
这场暗中较劲，显然是朱老三暂时稍占上风。
但山路越来越崎岖，队伍的行进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不过朱传杰对这条路确实熟悉，知道哪里可以抄近道，哪里需要放缓速度保存马力。他指挥若定，伙计们也配合默契。
在一个岔路口，朱传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被积雪掩盖得更深、看起来更不起眼的小径。潘家的队伍追到此处，领路的伙计犹豫了，看着两条似乎都有人马痕迹的路，拿不定主意。潘绍德赶上来，急问：“走哪边？！”
“大少爷，两条路好像都有人走过，痕迹有点乱……”
“废物！”潘绍德骂了一句，凭直觉指向了右边看起来更宽些的路，“走这边！快！”
结果，右边这条路绕了一个大弯，等潘家马队气喘吁吁地重新汇入主道时，前方早已不见了朱家队伍的踪影，连马蹄印都被新落的雪掩盖了大半。
“他娘的！”潘绍德狠狠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他知道，自己被朱老三耍了，至少在眼前这一段，被甩开了。
又前行了约摸一个时辰，那日头已经偏西，天空的光线明显暗了下来。朱传杰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示意队伍停下歇息。人和马都需要恢复体力，吃点干粮。
伙计们卸下部分货物，让马匹也能轻松片刻。有人捡来些枯枝，在避风的岩石下费力地升起一小堆篝火。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虽然微弱，却带来了宝贵的温暖。朱传杰和几个伙计围坐在火堆旁，拿出冻硬的干粮烤着，就着热水壶里的热水慢慢吞咽。
不过终究还是冤家路窄，再次和潘家马帮狭路相逢。
这屁股才刚坐下没多久，火堆才将周围的雪地烤化一小圈，那个负责拾柴的伙计抱着一捆新找来的湿柴回来，突然指着来路方向，低声道：“三掌柜的，你看！又跟上来了！”
朱传杰抬头望去，只见潘家的马队果然又出现在视野里，正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逶迤而来。虽然被甩开过，但这潘绍德倒也执着，硬是又追上了。
看着潘家队伍越来越近，朱传杰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残渣，站起身，朝着正冷着脸带队走来的潘绍德朗声喊道：“潘大哥！走了一整天了，打个尖，歇歇脚吧！前头路还长着呢！”
潘绍德看到朱家人生火休息，自己队伍人困马乏，其实也想停下。但面子上过不去，尤其不想在朱传杰面前示弱。他勒住马，故意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一种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不屑的表情，扯着嗓子回道：“歇？我们早就歇过了！在刚才那个坡下面，吃饱了，喝足了，这会儿正好消消食，溜溜腿！你们慢慢歇着吧！”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刚才哪里有什么适合歇脚的坡？但潘绍德硬要撑这个面子。但他这话也是说给自家伙计听的，示意不能停。
朱传杰听了，心里暗笑，也不戳破，只是点点头，重新坐回火堆旁，对添柴的伙计道：“行，那咱们就多烤烤火。加点火，驱驱寒。”
那添柴的伙计看着潘家马队非但没停，反而加快速度，走到了他们前头，渐渐变成了他们需要追赶的目标，顿时急了。他凑近朱传杰，压低声音急切道：“掌柜的，咱……咱还不走吗？让他们超到前头去了！咱们可是和人打了赌的……”
朱传杰却老神在在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慢悠悠地说：“着什么急？赶早赶晚的，不都得在前面那个‘黑瞎子沟’过夜歇脚吗？那地方就那么大，先到后到，总得碰头。让他们先去吧，探探路也好。”
他瞥了一眼潘家队伍略显匆促、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来，添点柴，把饼子烤热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夜路。”
伙计虽然不解，但见掌柜的如此镇定，也只好按捺住焦虑，乖乖地往火堆里添柴。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朱传杰沉静的脸。
其实，双方心里都明镜似的。去的路上，早半天晚半天，确实不差那点功夫，药材产地在哪儿大家都清楚。此刻的追逐与反超，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较劲，一种气势上的比拼。
朱传杰故意让潘家先行，看似落后，实则是以逸待劳，保存实力，同时也是一种自信的体现——他不怕被超，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和较量，或许并不在这争先之上，而在于谁最终能稳稳当当把药材给贩回来，眼下两边都没拿到药材，其实没必要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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