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北风刮得正紧。韩淑秀裹紧貂皮领子,快步穿过黑漆漆的胡同。她刚从教会医院值夜归来,提包里还装着几本新到的《新青年》杂志——这些在奉天当局的统治下是根本见不得光的读物!
推开院里的黑漆木门,院里静悄悄的。正房东屋的窗纸上,却透出暖黄色的光亮。
韩淑秀心头一紧。她家压根没有仆人平日里就她和丈夫居住,如今丈夫远在日本,这深更半夜的,屋里怎么有人?
她轻轻推开房门。
房子里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茉莉茶香。炭火烧得正旺,铜壶在炉子上咕嘟作响。一个女人背对着门,正弯腰拨弄炭火。她穿着一身深色旗袍,身材匀称高挑,脑后梳着利落的圆髻。
听见开门声,那女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女子的脸——宽阔的额头,略高的颧骨,眼睛细长,嘴唇有些薄。典型的山西女人的骨相。可她笑起来时,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明与沉稳。
“呵呵,你一定是,淑秀女士吧。”女人站起身,声音不高。
院外不知谁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似乎发现了这屋子里的秘密,犬吠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韩淑秀立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栓上。她迅速打量着来人——三十五六岁年纪,举止从容,眼神清澈而锐利。不是李德全。她和李德全在女子大学同窗三载,那张圆润温和的脸,她认得出来!
“北京来的?”韩淑秀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女人点头,笑容依旧。
只这一声“嗯”,韩淑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混合着兴奋、警惕和一丝失落的复杂滋味。她迅速掩上门,插上门栓。
“坐!坐!”韩淑秀脸上的错愕已经换成热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绷着一根弦。
女人回到炭炉边的太师椅上坐下。韩淑秀挂好大衣,也快步走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两人围着火炉坐下,炉火将她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女人从随身携带的牛皮手袋里,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双手递过来。
韩淑秀接过。信封是普通黄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信笺。只有一页,字是工整的蝇头小楷,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内容更是含蓄得近乎隐晦:
“……闻东京故人有意共商国是,不胜欣慰。然事关重大,宜慎之又慎。盼能得详实方略,白纸黑字,以昭郑重,亦安众心。”
韩淑秀只一眼看完便将信纸匆匆收起上。
那女人伸手在炉边烤着火,语气平和,像是在说家常:“冯司令和德全大姐得知郭将军在东京的大计,非常的高兴。他们希望郭将军能写个东西,详细谋划,方为郑重。”
韩淑秀抬起头,目光与对方相接。
她心里那点失落,此刻又泛了上来。如此大事,李德全竟没有亲至。她们是同窗啊!当年在女子大学,睡上下铺,一起读《娜拉》,一起为“二十一条”上街游行,一起被军警的水龙头浇得浑身湿透……那样的交情,这样的紧要关头,讨论这要命的事情,她居然派个陌生人来?
但旋即,她又暗自苦笑。自己真是妇人之见了。冯玉祥是何等人物?戎马半生,几起几落,在直系、皖系、奉系之间周旋自如,号称“倒戈将军”。他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奉军老将的突然反水?必然会派个心腹来先行接触,探探虚实,才是老谋深算。
至于李德全……韩淑秀想起去年在北京苏俄领事馆远东代表晚宴上的匆匆一面。李德全穿着朴素的灰色旗袍,站在冯玉祥身边,笑容温婉,眼神却透着坚毅。她们只来得及握了握手,说了句“多年不见”,便被涌动的人潮隔开。那时李德全已是冯玉祥的贤内助,协助处理军务、赈济,名声在外。
“从东京先回来的人告诉了我这件事。”韩淑秀收起信封,语气平静下来,“我对我丈夫的决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实际上,我们夫妇为这一天,已等待多年!”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炉中火焰在她眼中跳跃:“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他张作霖为了个人私欲,争城掠地,杀人盈野,国库消耗殆尽,百姓苦不堪言。现在倒好了,不惜伤害国家利益,向日本方面求得军火,要对冯将军的国民军动手。我丈夫是个军人,更是个中国人,他当然要制止此事!”
这番话她说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不仅仅是背诵丈夫的立场,也是她自己多年淤积的心声。在奉天,在那些官太太的茶会、牌局上,她听着她们炫耀新得的貂皮、议论前线谁谁又兵败被杀,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冷。那些城池的归属权,是倒下了多少中国士兵才确立出来的?那些军火,又是盗取了多少国家主权才换来的?
女人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淑秀女士真是深明大义呀。”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德全大姐回忆了一下,似乎你们去年……在北京还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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