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浦线,张学良的专列车厢。
绿皮火车头即将启动。
徐承业拉开车厢隔间的门,侧身让开。
张学良一步跨进去,大衣也没脱,径直走向那张靠窗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他重重坐下,背脊陷进柔软的靠垫,闭眼,呼出一口浊气。
这是他的专属车厢。十七岁第一次随父出征,张作霖就拨了这节车厢给他。一晃快十年了,这节车厢里面的陈设是换了又换,从青涩少年到如今的奉军第三军团军团长、陆军中将……
红木书架嵌在厢壁,上面摆着十几本英文小说;酒柜里镇着法兰西白兰地,德国慕尼黑啤酒,水晶杯倒扣在丝绒衬底;那张铜架大床铺着雪白的俄式寝具,床头小几搁着一盏绿罩台灯——和帅府卧室的布置一模一样。
奢华。舒适。应有尽有。
可张学良坐在这片熟悉的温暖里,只觉得累。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睡多久都补不回来的累。
他没睁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探进大衣内袋,摸出那串菩提手串。
棕红色的包浆,纹路深峻如沟壑,被体温捂得微温。他垂着眼,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指尖摩挲着那些凹凸的棱角。
千山寺,高僧开光。
——韩淑秀送的。
他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叩响。
徐承业一直在门边候着,闻声立刻拉开门。一个卫兵站在门外,与他附耳低语几句。徐承业眉头微动,点了点头,接过卫兵递来的东西——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大文件袋——随即合上门。
他走到沙发旁,双手将文件袋呈上。
“军团长,杨总参谋长派人送来的。说是……作战布置。”
张学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只大得夸张的牛皮纸袋,没接。
“那么大个信封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懒,带着疲惫后的沙哑,“把信拿出来就行了。”
他低下头,继续盘着那串手串。
徐承业依言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小信封,再次递过去,顺口嘀咕了一句:“什么宝贝疙瘩,里三层外三层的……”
张学良接过信封。
他没急着拆。只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信件没封——
张学良的手指停在封口边缘。
“……杨宇霆的作战布置。”他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他老郭,能不能认。”
徐承业站在一旁,闻言微微皱眉。他跟了张学良多年,有些话旁人不敢说,他敢。
“军团长,杨总参谋长的布置,那代表的可是老帅的军令!老帅的命令,郭教官他……能不听?那不就反了吗?”
张学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来回摩挲着信封粗糙的牛皮纸面,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站台。
能不听吗?
放在三年前,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连想都不会想。郭茂宸,他的老师,他的兄长,他在奉军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他郭松龄可以不买杨宇霆的账,可以不买姜登选的账,甚至可以顶撞老帅——但只要他张学良开口,老师总会点头。
可现在呢?
他想起近日以来郭松龄的种种反常变化,他心里也没了底。
万一他真不认呢?
这句话忽然从他嘴里滑了出来,低哑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疑。
徐承业愣住了。
“……万一他真不认,你怎么办?”
张学良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手指不再盘那手串,只是紧紧攥着。
这个问题,他不是在问徐承业。
他是在问自己。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水汀的热气轻轻喷吐,窗外月台上,送行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搬运行李的脚夫。
徐承业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军团长为什么迟迟不拆那个信封。
有些信,拆开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那纸上杨宇霆的军令一旦拆开,便是逼着郭松龄站到的对岸去,命令下达万一老郭不认,那就是公然阵前抗命!
可不拆呢?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多了。
他可以把这封信收进文件袋,压进箱子底。等火车到了天津,见到郭松龄,他可以若无其事地说:杨宇霆来过公文,我压下了,各种不合理的声音我替你挡了,你只管安心打你的仗。
——这是他能做的。这是少帅对老师最后的、独断的维护。
至于杨宇霆那里?事后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张学良还怕他杨宇霆参他一本不成?
可这维护,郭松龄还会领情吗?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了?
他使劲盘着韩淑秀送他的手串,说老实话,现在他已经不太确定自己的老师以后还能不能听自己的了,但他还是决定不打开那个信封,将一切的过错都自己揽下来!
“放起来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
他把那枚信封放回徐承业手中,没有再看它一眼。
“军团长……”徐承业迟疑。
“就说我没收到。”张学良靠进沙发,闭上眼,手指重新捻起那串手串,一颗,两颗,三颗,“火车提前发车,公文传递延误。等到了天津再说。”
徐承业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不再多言,将信封收回文件袋,转身放进车厢角落的公文箱,上锁。
——呜——
就在这时,一声浑厚悠长的汽笛撕裂站台的寂静。
火车启动了。
钢铁巨轮缓缓转动,车厢轻轻一震。张学良睁开眼,侧过脸,望向窗外。
月台开始向后滑去,站台立柱、信号灯、搬运工模糊的影子、远处灰扑扑的奉天城轮廓——一切都在匀速地向后退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火车驶出站台,驶进城郊冬日的原野。
窗外,是被黄色与绿色分割的平原。
黄的是一片片收割玉米后的黄土地;绿的是一片片越冬的小麦,在枯槁底色上涂着些许不合时宜的生机。天空是灰白色,太阳隔着薄云,像一枚模糊的银币。
火车便是这黄色与绿色中间的分割线,笔直地切开这片寂静的平原,一路向东,驶向天津……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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