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天津的奉军机场。
机场跑道上的积雪被早班的地勤扫出一条黑乎乎的通道，十几架双翼飞机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机翼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两辆，三辆……
军用卡车排成一列，直接冲破机场外围的简易路障丝毫没停，径直朝停机坪驶来。车还没停稳，后厢里的士兵们就纷纷跳下，端着枪，来势汹汹，直扑机场的各个要害——
塔台。油库。机库。飞行员宿舍。
“不许动！”
“蹲下！都蹲下！”
“把手举起来！”
吼声、脚步声、枪栓拉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机场清晨的宁静。
很快，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地勤人员、值班哨兵、以及刚刚起床准备晨训的飞行员们，就都被黑洞洞的枪口堵在了原地。
不过，这些冲进来的士兵虽然动作粗暴，却并没有真的动手伤人。他们只是把人控制住，推搡着集中到一块儿，然后端着枪守在四周。
带头的军官是个白白胖胖的，他带人冲进了飞行员们的办公室，看着那些被集中控制起来的飞行员，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各位弟兄，别紧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希望你们能配合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
一大早被吵醒的冯庸穿着飞行服满脸怒气，直愣愣闯了进来，门口守卫的兵还伸手想拦他一下，也被他一把打掉，那兵挨了打也只是缩着手，愣是一声没敢吭，不敢再拦。
那军官刚听见动静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啪”的一巴掌扇开了。
“去你大爷的！”冯庸怒骂！
他猛地转过身。
只见冯庸穿着皮夹克飞行服，正一脸怒气盯着他！
冯庸。
东北空军飞鹰队队长，奉军航空兵的灵魂人物。他爹冯德麟，曾是和张作霖一起叱咤东北的老兄弟，当年也是奉天的风云人物。虽然后来冯家在与张家的争斗中式微势微，但冯庸这三个字，在奉系里依旧分量极重。
那白胖看清来人，脸上神色僵了一瞬。
还没等他开口——
冯庸已经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抡圆了胳膊——
“啪！”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了他脸上。
那力道之大，打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个趔趄，帽子都歪了。他捂着脸，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看向冯庸，眼神里竟带着几分闪躲：
“不是！干、干啥呀？！”
冯庸站在那里，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大愣眼脸上。
大愣眼扶正帽子，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眼——没有一个士兵上前帮忙。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革命军”，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下他心里更虚了。
他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放软了八度：
“……我真不知道是冯大哥您亲自坐镇天津机场……”
冯庸依旧盯着他，没说话。
大愣眼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解释：
“我这、这不是奉命行事嘛……上峰说了，要让东北的空军和咱们三军团一块儿起兵，革命……”
他越说声音越小。
冯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是说——换了别人，你小子还真敢抢飞机？”
大愣眼赶紧摆手，急赤白脸地解释：
“不是抢！不是抢！是召唤！召唤东北的空军，和咱们三军团一块儿起兵，革命！”
他把“革命”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冯庸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满是讥诮：
“革命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大愣眼的眼睛：
“你大愣眼知道什么革命吗？”
大愣眼被他问得一愣。
冯庸继续问，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革命是啥？我问你——革命是啥？！”
大愣眼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革命是啥，他哪里答得上来。
他从小没读过几天书，十几岁就当兵吃粮，枪法练得不错，可这“革命”二字，他也就是听长官喊过几嗓子，具体是啥意思，他还真说不上来。
他憋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想到了答案：
“孙文同志说了！革命就是——就是打抱不平！”
他说完，还一脸认真地看向冯庸，像是在等待肯定。
冯庸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嘲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呦呵。你大愣眼，还跟我孙文上了？”
他伸出左手，露出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手表，朝大愣眼招招手：
“来来来，过来过来——”
大愣眼下意识凑过去，眼睛盯着那块表，一脸稀罕：
“哟，这真是……”
冯庸把手腕往他眼前一送：
“看见我这手表了吗？孙文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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