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带头鼓掌。记者们跟着鼓掌。大统领也鼓掌,脸上挂着微笑,说了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大意是“星条国的工程师正在书写人类航天的未来”。记者们记笔记,摄像机拍着,闪光灯把实验室照得一亮一亮的。
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有十秒。没有人问——为什么只亮了一团光,没看到实际推力数据。没有人问——为什么周围没有一个测量设备在运行。也没有人问——为什么实验室角落里那个真正的推力传感器,连电线都没接。
大统领走了以后,格林回到办公室,把领带解开。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猎隼那句话——“有人在关门,而有人还有钥匙。”
同一时间,五角大楼那边的另一间会议室里,灯也亮着。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将官、情报高官、总统幕僚围了一圈,中间桌上摊着霍克那份先发制人打击的预研申请,封面上印着一行粗体字:“末日时钟·极端选项评估”。窗外的波托马克河结了冰,雪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像一层又一层往伤口上撒的盐。
……
三月的北京,天还冷着。
长安街延长线上,一座不起眼的灰色水泥建筑,门口挂着“第三机械工业部第七研究所”的牌子。牌子旧了,漆皮爆了好几块,没人想着换。门口传达室的老李头倒是新换了件棉袄,蓝色的,袖口还是磨得发白。
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往天上戳,跟倒插的笤帚似的。
地下四层。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隔一盏亮一盏,踩在塑胶地板上,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几十年没开过窗的地下室特有的味道,混着铁锈、水泥灰和消毒水。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绿台面,边上磕掉好几块漆。椅子是钢管腿人造革面的那种,坐久了粘裤子,吱嘎吱嘎响。桌上摆着搪瓷缸子,白的,统一配发,每个缸子上印着单位编号。墙角有个开水桶,桶边搁着两罐茶叶,一罐花茶一罐高碎。
人到齐了。
坐主位的是孙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口袋盖翘着,扣子没系。他旁边是张院士,蓝大褂换成了深蓝夹克,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缠了一圈白胶布。老张头瘦了,颧骨顶起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神不散——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豁出去了的亮。
对面是军方的人。肩膀上没有衔,领口没有徽,但坐姿一看就知道——腰是直的,肩是开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不动。带队的是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姓赵,人家叫他“老赵”,至于真叫什么,知道的人不多。老赵旁边坐着三个便装,两个中年一个年轻,脸色都沉着。
安全口的人也来了。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姓钱,人称“钱局”。他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十六开,牛皮纸封面,上面盖着红戳。文件旁边放着一个铁壳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冒出来,他顾不上喝。
林舟坐在老张头旁边。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他面前是那个印着“逐日”的搪瓷缸子,茶刚泡的,热气蒸上来,茶叶还没沉底。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
孙老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开始吧。”
没有开场白,没有套话。这种会,不需要。
钱局先站起来。他把那沓牛皮纸封面的文件打开,第一页翻过来,密密麻麻全是打印字。他没念,只是拿手指点着,一边点一边说。
“先说外边的情况。”
他报了一串数字。
去年九月到现在,全球高能物理实验全部停了。不是某一台,不是某一个国家,是所有。CERN停了,费米停了,KEK停了。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量子光学实验室,关了。法国的格勒诺布尔中子散射中心,停了。英国卢瑟福实验室,散了。
“实验停了,人也少了。”
钱局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上是一张表,横排是国家和地区,竖排是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死因。
“从沃纳开始。去年圣诞节前夜。到今年二月,一共十四个人。全是高能物理、量子力学、引力理论方向的。十四个人,十二个是自杀。两个‘意外’——一个在瑞士爬山摔下去,一个在日本海边游泳淹死了。爬山那个,当天天气晴朗,路况良好,他没有心脏病史。游泳那个,是退役的海军潜水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钱局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三页。这页上的内容不是打印的,是照片——几张模糊的航拍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轮廓。
“星条国那边,情况不太对。”
他指着第一张照片。圣安东尼奥附近,一片荒漠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大型建筑群。从航拍上看,是个组装中心。旁边有条新修的铁路支线,直接连到主线上。铁路上停着平板车,车上装着东西,盖着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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