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学会了第一句完整的蒙语,是在符咒解除后的第七天。
那句话是阿日善教的。阿日善蹲在营地边缘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指着远处山坡上吃草的几匹马,用生硬的汉话说:“那个,叫‘莫日’。”又指着自己,说:“我,叫阿日善。”
石头学着他的发音:“莫日。”
“不对不对,”阿日善摇头,嘴巴夸张地张开,“莫——日——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
石头卷起舌头,又试了一遍。这回阿日善满意地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用蒙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大概是在夸他。石头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阿日善脸上的笑。
那笑很简单,很干净,就像这春天山里的阳光一样,没有别的意思。
石头也笑了。
很浅,很短,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阿日善看见了,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朝远处几个孩子喊:“阿木尔!其其格!快来看!石头笑了!”
那几个孩子立刻跑过来,围着石头,叽叽喳喳地看稀奇。石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从那以后,阿日善教他蒙语更来劲了。每天从早到晚,只要不干活,就拉着石头嘀嘀咕咕,指着各种东西教他念:树叫“莫都”,水叫“乌苏”,山叫“乌拉”,太阳叫“那仁”,月亮叫“萨仁”,星星叫“敖登”……
石头学得很快。他本来就记性好,那些拗口的发音,听一两遍就能记住。不到十天,他已经能用最简单的蒙语和阿日善对话了。
“那仁出来了。”早上,石头指着刚爬上山头的太阳说。
“乌苏凉。”中午,石头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对阿日善说。
“莫都高。”傍晚,石头指着营地边上那棵最大的红松,对阿日善说。
阿日善每次都会用力点头,然后回一句:“石头,厉害!”
石头不知道自己是真厉害还是假厉害,但每次听见阿日善这么说,心里就会有一小块地方,变得暖洋洋的。
除了学蒙语,石头还跟着阿古拉婆婆学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辨认营地周围三十多种草药:哪些能止血,哪些能退烧,哪些能治拉肚子,哪些有毒碰都不能碰。他学会了把采回来的草药分类晾晒,学会了用石臼捣药,学会了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他用营地那只老狗“呼和”练手,那狗前些日子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他给它上药包扎,包得整整齐齐,三天后伤口就好了。呼和从此见了他就摇尾巴。
他学会了劈柴。哈森教的。那把斧头比他的小臂还长,第一次拿起来,差点把自己抡个跟头。哈森在旁边看着,也不笑,只是走过来,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教他怎么发力,怎么瞄准,怎么让斧头顺着木头的纹理劈下去。现在他一天能劈一小堆柴,整整齐齐码在阿古拉婆婆帐篷门口,够烧三天。
他学会了骑马。不是那种骑着跑,是骑着慢慢走。赵屯长送的那匹骡马,温驯得很,只要不使劲夹肚子,它就慢悠悠地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在问:“走对了吗?”石头一开始还害怕,骑了几次就不怕了。现在他每天早上都要骑着马去溪边打水,水桶挂在马鞍两边,晃晃悠悠的,一次也没洒过。
他学会了生火。不是用火柴——火柴是省城才有的稀罕物,山里人用火镰。一块燧石,一块铁片,一团晒干的桦树皮绒,嚓嚓嚓几下,火星溅到树皮绒上,轻轻一吹,火就着了。石头练了整整五天,手指被燧石划了好几道小口子,终于学会了。第一次独立生起火来的时候,他蹲在那堆小小的火焰前,看了很久。
火真好看。跳动的,暖洋洋的,像活的。
他还学会了数数,学会了认方向,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学会了听风辨兽迹。这些都是哈森和阿古拉婆婆一点一点教的。没人催他,没人逼他,他想学就学,不想学就去和阿日善他们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简单,安静,暖洋洋的。
有一天傍晚,石头坐在帐篷门口,把当天学到的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草药:地龙骨,鹿衔草,血见愁,白头翁,一把抓……
蒙语:莫日(马),莫都(树),乌苏(水),那仁(太阳)……
劈柴的姿势:两脚分开,腰挺直,斧头举高,顺着木头的纹路……
生火的步骤:燧石,铁片,桦树皮绒,嚓嚓嚓,吹……
念着念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谁教的来着?
阿古拉婆婆。哈森。阿日善。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营地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他抬头,看着营地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孩子,看着蹲在溪边洗衣服的妇人,看着从山里打猎回来的男人们卸下猎物、互相说笑的样子。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
蜷缩在帐篷角落里,不敢看人,不敢说话,夜里总会惊醒,攥着那个花布香囊不敢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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