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忽然想,他好像有很多个“哥哥”。
王清阳是一个。周斌是一个。还有阿日善,还有哈森叔叔。
他们揉他头的时候,都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们踏上了回鹰落部的路。
还是那辆绿皮火车,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点一点往后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石头靠着窗,看着外面。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弟弟。想起池底那些光点。想起那些从岩缝里探出的嫩绿的草芽。
想起丫蛋儿。想起那张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照片。想起她叫的那声“石头哥哥”。
想起狗蛋。想起他那双满是泪却还在笑的眼睛。想起那句“石头哥哥也好好的”。
想起桂香。想起她那双安静的眼睛,和她那句轻轻的“我叫桂香”。
想起周斌。想起他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等了二十年”。
想起周峰。想起他最后叫的那声“哥”。想起他那双终于亮起来的眼睛。
想起何贵。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不怪她”。想起他碎成灰烬的样子。
想起何凤英。想起她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她最后那句“你们走吧,以后别来了”。
想起小丫。想起她塞给他的那块石头。想起她那句“石头哥哥,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他摸了摸怀里。
那颗羊拐骨,那颗狼牙,那块画着两个小人的石头,都在。
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
光滑的,温润的,像一小片山里的阳光。
火车还在咣当咣当地响。
他靠着窗,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黑暗,没有血腥,没有那些可怕的东西。
梦里只有一片很大的、很大的草地,绿油油的,被太阳照着。草地中央站着一个小孩,穿着干干净净的小衣裳,脸上白白净净的,冲他笑。
是弟弟。
石头朝他跑过去。
跑到跟前,弟弟看着他,还是笑。
“哥,” 弟弟说,“你好好的。”
石头想抱他,一伸手,弟弟变成了光点,从他指缝间升起,飘向天空,飘向那很大很大的太阳。
石头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阳光很暖。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车还在开。窗外的田野变成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绿油油的树。远处有山,层层叠叠的,越来越近。
快到了。
石头坐起来,趴在窗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山。
他忽然想起阿日善教他的那句蒙语——乌拉,山。
“乌拉。” 他轻轻念了一句。
王清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瑾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想事情。她的脸上,那些苍白褪去了一些,比刚出老黑沟那会儿好多了。
石头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块石头。何凤英还回来的那块,真的那块,现在在她身上。
他想问,那块石头,以后怎么办。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
他们下车,换汽车,又走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当他们终于看见远处那片熟悉的山坡时,天又快黑了。
鹰落部。
那片营地,就在山坡下面。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在蓝汪汪的天上。有人影在空地上走动,隐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石头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营地,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来了。
王清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白瑾站在另一边,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被夕阳照着的、熟悉的、温暖的地方。
石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想阿日善了。”
王清阳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但没有流下来。
王清阳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那就回去。”
石头点了点头。
他攥紧怀里那些东西,迈开步子,朝山下那片营地,跑了下去。
山坡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毯子上。风从耳边吹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还有营地里那熟悉的、炊烟的味道。
石头跑着,跑着,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从心里涌出来的、满满的、忍不住的笑。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颗攥着羊拐骨的手上。
光滑的,温润的,像一小片山里的阳光。
他跑着,笑着,朝那片营地,朝那个有阿日善、有阿古拉婆婆、有哈森叔叔、有所有人的地方,跑去。
身后,王清阳和白瑾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金色的夕阳里。
风还在吹,阳光还好。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就这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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