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午后的宿舍里接到夏宇电话的。
她正蹲在书桌旁边,把那对骨瓷杯从盒子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磕碰和划痕,才重新用白色棉纸包好放回去。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她一只手还扶着杯沿,另一只手够过去划开了接听键。
夏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明显跑完步或者刚从外面回来的喘息,但语气里那股精神头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考完了考完了!彻底解放了!
林晚把杯子放好,站起身,靠在椅背上:听出来了。怎么样,都过了吧?
那必须的!夏宇的语气带着一点属于大一新生的、刚结束第一年大学生活的满足感,最后一门刑法总论,我提前半小时交卷的。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估计是过了。林晚弯了一下嘴角,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海云?
正要跟你说这个呢。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他在翻什么东西,我买了后天早上的票,到海云正好中午。你呢?你什么时候回?
林晚想了想。她本来打算在临川再待两天,陪陪程砚,顺便把宿舍里一些不急着带回家的东西收拾好。但夏宇说起回海云的时候,她也确实有些想家了。上次回去还是寒假,一晃快半年了。
我可能晚两天吧,她说,想把手头一些东西整理一下。怎么,你这么急着回去干嘛?想家了?
想家还不是正常嘛!夏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神秘的语气,而且,姐,你不知道。大姨跟大姨父已经从国外回来了。表哥说,这次他们打算在国内长住。让我们回去一起吃个饭呢!
林晚愣了一下:长住?
嗯。我前天跟表哥打电话的时候他说的。夏宇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微妙的、介于期待和紧张之间的情绪,表哥的原话是正好一家人都在,可以好好聚一聚。你知道的,表哥对于我俩的学业看得有多紧,对于这个‘聚一聚’,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林晚沉默了两秒。她想起了顾远舟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还有他那种虽然表面上不会催你什么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着你的压迫感。如果是以前,她可能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打好几遍要怎么应付家里盘问的草稿了。但此刻,那种紧张感似乎比预想中要淡一些。
行吧,一家人聚就聚。她说,语气意外地平静,我大概大后天回去。到时候到了联系你。
得嘞!夏宇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那我先挂了啊,收拾行李呢!对了姐,你要是回来得晚,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不行,万一我妈问起来,我得说你到了我接了。夏宇的理直气壮隔着电波都能感觉到,行了不说了,真去收拾了。
电话挂断。林晚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线上。窗外的蝉鸣依旧热切,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摇晃的碎影。
海云的夏天和临川不一样。海云靠海,夏天带着潮热的咸味,风吹起来是黏的。她想着回去之后大概又要被妈妈念叨瘦了黑了,想着可以和夏宇去海边走一走,想着那条家门口街道两旁的老树在这个季节应该已经长得浓密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暑假好像真的开始了。
入夜后的临川,城市的灯光在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之间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晕。
沈恪坐在办公室那张巨大的深色胡桃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子里的茶叶沉在底部,像是很久没有被碰过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几份今天下午刚收到的邮件,但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那些字句上。
他的视线越过屏幕,落在对面那面深灰色的墙上,像是在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凌郁站在办公桌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汇报今天下午各处汇总来的消息。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只负责陈述事实的客观和克制。
沈浩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去了老爷子那边。凌郁说,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心情看着不错,走路的节奏比进去的时候快。
沈恪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力度不大,但节奏比他的心跳慢半拍,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某种无声的计算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他带东西去了吗?沈恪问。
没看到拿东西进去。凌郁说,但根据他平时和老爷子那边的联络频率来看,最近一周,他往那边打过三次电话。前两次都是老爷子那边的秘书接的,今天这次,是老爷子本人接的。
沈恪的目光在墙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行,我知道了。他说,继续留意他的动作。他下一步大概是去联系那几个还在观望的老股东。名单我之前给过你,重点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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