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于文清梦见柳青脸色苍白地站在床前:“黄三邀了槐树精、石头公,要联手破我道行。我需借你三年文气,方可一战。”
“我如何借你?”
柳青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阴阳交合,气息相通。只是如此一来,你怕是会折损阳寿。”
于文清想起高祖的暴卒,冷汗涔涔。
次日,他按九叔公的指点,去了三十里外的青云观。观里老道士听完来龙去脉,捋须道:“这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柳仙修行三百年,不曾害人性命,只是寂寞难耐。黄大仙却是欺男霸女的恶仙。你可愿做个和事佬?”
“如何做?”
老道士取出一枚古钱:“这是受过香火的五帝钱,你拿去埋在柳树下三尺。再请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做见证,让柳仙与黄大仙立个契约:柳仙不再迷惑读书人,黄大仙不得骚扰百姓。双方以沂水为界,各修各的道。”
于文清回到村里,与九叔公等几位老人商议。众人觉得这法子可行,便定在七月十五中元节,在河边设坛调解。
那夜月圆如镜,河滩上摆了三张供桌。中间是土地公,左边供柳仙,右边供黄大仙。九叔公主持仪式,于文清奉上五谷三牲。
子时一到,河面突然起了雾。左边雾中隐现青衣女子,右边雾里有个黄衣矮汉,中间雾中则是个拄拐的白须老头——正是本方土地。
黄大仙先发话:“柳妹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借文气修行,我不拦着,但按规矩,方圆百里的‘人气’该有我一份。”
柳青冷笑:“你手下那些黄皮子,这些年偷了多少鸡,祸害了多少庄稼?还有脸说规矩!”
土地公敲敲拐杖:“二位息怒。老朽有个提议:柳仙可收于家后人为出马弟子,光明正大地借文气修行;黄大仙约束徒子徒孙,不得为祸乡里。老牛湾村民每月初一十五给你们上供,如何?”
黄大仙眼珠一转:“那我要双倍供品!”
柳青还要争,于文清忽然上前一步:“若二位仙家能保老牛湾风调雨顺,不受兵灾,我愿每月抄经焚香,为二位祈福。”
这话一出,柳青和黄大仙都愣住了。修行之人最重愿力,读书人的真心祈福,比十年香火还珍贵。
土地公哈哈一笑:“如此甚好!立契吧!”
只见三股青烟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符篆,缓缓落入河中。霎时间风平浪静,月光清朗。
事后,柳青现身在老柳树下,对于文清盈盈一拜:“多谢先生解围。此前是我任性了。”
“柳姑娘不必多礼。只是……”于文清犹豫道,“你与我高祖……”
柳青神色黯然:“那是我修行路上的一劫。动了凡心,误人误己。你高祖若不曾遇见我,或许能多活几十年,成就一番功名。”
她取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你高祖当年留下的诗文,还有我三百年修行的一点心得。你是个有慧根的,好生读书,将来必成大器。只是莫要再与我这样的异类深交了。”
于文清接过布包,柳青已化作清风散去。
此后三年,于文清在老牛湾教书育人,将柳青所赠的修行心得融入教学,竟让村里出了好几个读书种子。老牛湾也果真风调雨顺,连过路的乱兵都绕道而行。
有人说曾看见月圆之夜,青衣女子在柳树下听孩童读书;有人说半夜常看到黄衣矮汉带着一群黄鼠狼在田埂巡逻,驱赶害虫。
民国三十年春,于文清决定重返省城完成学业。临行前夜,他来到老柳树下焚香告别。
香烟袅袅中,柳青的身影若隐若现:“此去一别,山高水长。赠君柳叶一片,危难时可保平安。”
一枚碧绿的柳叶飘落在于文清掌心,触手温润如玉。
“柳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雾气中传来一声轻叹:“若有缘,三生石上再相逢罢。”
次日,于文清踏上了出山的路。走出老远回头望去,只见老柳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挥手作别。
很多年后,已成为知名学者的于文清在回忆录中写道:“世间万物皆有灵,精怪鬼魅亦多情。老牛湾三载,让我明白最大的神通不是呼风唤雨,而是心存善念,敬畏自然。”
至于那枚柳叶,据说在战乱中救过他三次性命。晚年时,柳叶化作青烟散去,同时老家人捎来口信:老牛湾那棵三百年的柳树,在一夜春风中枯木逢春,新发的枝条格外翠绿。
村里老人说,那是柳仙功德圆满,化作春泥更护花了。而黄大仙呢?至今还在老牛湾享受着双份供品,只是再也没闹过事,反而成了孩子们口中“会帮忙抓田鼠的黄爷爷”。
这些故事在老牛湾一代代传下来,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至于真假,谁又说得清呢?反正初一十五上供的习俗,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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