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廿三年,运河边上有个杨柳村,村里有个宛大娘,专给人接生。
这宛大娘五十来岁,矮矮胖胖,一双接生的手却又稳又快。村里人常说,她接生的娃,哭声都比别家的亮。旁的接生婆收钱要讲价,她却是随人给,给多给少从不计较。遇上穷苦人家,不但不收钱,还倒贴几个鸡蛋给产妇补身子。
这一年入冬,宛大娘去邻村接生,回来时天已擦黑。走到半路,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声,细细弱弱,像是刚出世的猫崽子。
宛大娘站住脚,侧耳听了听,循声钻进芦苇荡。
拨开枯黄的苇杆,只见一个蓝布包袱扔在泥地里,里头裹着个刚生下不久的婴孩,脸已冻得发青,哭声断断续续,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造孽哟!”宛大娘赶紧把孩子抱起来,解开棉袄,把孩子贴肉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走。
到家时,孩子已暖和过来,小脸有了血色。宛大娘的儿媳瞧见,脸拉得老长:“娘,您又捡?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宛大娘没吭声,把孩子放在炕头,熬了米汤一勺一勺喂。喂着喂着,那孩子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盯着她看,竟咧嘴笑了一下。
儿媳还在嘟囔,宛大娘头也不回:“去把我那件没上过身的棉袄当了,换斤红糖回来。”
儿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这孩子是个丫头,宛大娘给她起名叫苇生——芦苇荡里捡回来的命。
二
苇生长到三岁,聪明伶俐,就是胆子大得出奇。旁的孩子怕黑,她不怕;旁的孩子见了黄鼠狼绕道走,她倒追着人家跑,嘴里还“黄大仙黄大仙”地叫。
村里有个白老太太,供着白家仙,家里香火不断。她见了苇生,眯着眼端详半天,说:“这丫头命硬,有仙缘,将来能通阴。”
宛大娘不爱听这个,摆摆手:“啥仙不仙的,能好好嫁人过日子就行。”
白老太太笑了一声,没再说啥。
这年秋天,宛大娘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躺在床上起不来身。请了郎中来瞧,开了几服药,吃了不见好。眼瞅着人一天天瘦下去,儿媳急得团团转,苇生趴在炕边,小手攥着宛大娘的手,一声不吭。
这天傍晚,院子里忽然落下一只鸟。
那鸟通身漆黑,比乌鸦大一圈,脑袋上却顶着一撮白毛,立在院中枣树上,歪着头往屋里瞧。
苇生最先看见,跑出去仰着脸看。那鸟也不怕人,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张开嘴,竟吐出人言:“今夜三更,城隍差人马来接。”
苇生愣住,那鸟扑棱棱飞走了。
她跑回屋,把这话说给宛大娘听。宛大娘脸色变了一变,半晌没言语。儿媳在旁听着,啐了一口:“小孩子家胡吣什么?那鸟能说人话?”
宛大娘却摆摆手,把苇生叫到跟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丫头,你出去把院门打开,别关。”
苇生点点头,跑出去把两扇木板门大敞开,又跑回来。
宛大娘又叫儿媳:“去,把灶里火生上,多添柴,烧一锅开水。”
儿媳摸不着头脑:“娘,您要干啥?”
“叫你去你就去。”
儿媳嘀嘀咕咕地去了。
三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起来,又白又亮,照得院子里像泼了一层水银。苇生趴在炕边,困得眼皮打架,却硬撑着不肯睡。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到了院门外,戛然而止。
苇生抬起头,往院里瞧去。
月光底下,院中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影。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身穿皂衣,头戴高帽,手里攥着一根铁链。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个青脸,一个白脸,都是衙门里差役的打扮。
那黑脸汉子往屋里瞅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头。
他抬脚迈进门槛,站在堂屋当中,冲着里屋抱了抱拳:“宛家大娘,在下城隍司差官,奉命来接。时辰已到,请大娘收拾收拾,随我等上路。”
里屋沉默了一会儿,传出宛大娘的声音:“差官老爷远道而来,辛苦了。老婆子没啥好招待的,烧了一锅开水,几位若不嫌弃,洗洗脚解解乏,再上路不迟。”
黑脸汉子一愣,回头看了看两个同伴。
那青脸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头儿,这老婆子不对劲——她怎么知道咱们要来?”
白脸的也小声嘀咕:“咱这是阴差阳错,走漏了消息,回去可不好交代。”
黑脸汉子摆摆手,沉声道:“大娘好意,心领了。只是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里屋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苇生跑了出来。
她站在堂屋当中,仰着脸看着这三个陌生人,一点也不害怕,忽然开口问:“你们是来接我奶奶的?”
黑脸汉子低头看她,眼神微微一凝。
这丫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苇生又开口了:“我奶奶是好人,接了一辈子生,救过多少人的命,你们凭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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