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七年,太原府西郊有个双塔镇,镇上有家“恒泰昌”绸缎庄,掌柜的姓贺,单名一个诚字,是个本分人。娶妻杜氏,成亲三年没开怀,贺诚是个软性子,也不急,只说是命里该着。
杜氏却急了。
她娘家在镇上开豆腐坊,她爹杜老歪是个火爆性子,骂起人来能隔着三条街听见。杜氏随了爹的脾气,急起来能把自己头发揪下一绺。成亲三年没生养,她觉得自己在妯娌间抬不起头,逢年过节回娘家,她爹的脸拉得比驴长。
“你去西头找刘瞎子算算。”杜氏把这话跟贺诚说了不下二十遍。
贺诚只是摇头:“那是骗钱的。”
“骗钱也比你强!”杜氏摔了碗,“你倒是给我个种啊!”
贺诚不吭声,低头扫碎碗碴子。
杜氏哭着跑回娘家了。杜老歪听了闺女的哭诉,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这个怂包!你甭回去,看他还敢不敢来请!”
贺诚没来请。
杜氏在娘家住了三天,臊得自己回去了。进门看见贺诚正喂鸡,她站在院子里,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想要我了是吧?”
贺诚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喂鸡:“你自个儿要回去的。”
杜氏把包袱往地上一摔,进了屋,把门闩上了。
这天夜里,杜氏听见院里有人说话。
她扒着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贺诚站在鸡窝前头,弯着腰,嘴里嘟囔着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手在鸡窝里拨拉着什么,像在找东西。
第二天早上,贺诚照常去铺子里了。杜氏起来扫院子,走到鸡窝跟前,愣住了。
鸡窝里躺着一只死鸡。
脖子被拧断了,血糊糊的。
杜氏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死鸡拎出来,埋在墙根底下。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铲子土撒了半铲。
二
过了半个月,贺诚死了。
死在铺子后头的账房里。伙计早上开门进去,看见掌柜的趴在账本上,脸白得像纸,身子都凉了。旁边地上滚着一只茶碗,茶水洒了一地,没喝完的半碗还冒着热气。
仵作来验过,说是中毒死的。砒霜。
巡捕把铺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没找到砒霜。问伙计,伙计说掌柜的昨儿晚上关的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问杜氏,杜氏两眼哭得烂桃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案子报到太原府,府台大人批了个“缉凶”二字。巡捕们忙了三天,查出来了——砒霜是在镇上“济生堂”药铺买的。药铺掌柜的认得账本,翻出来一看,买砒霜的是个女人,写的名字是“贺杜氏”。
巡捕把杜氏拘了。
杜氏到了巡捕房,喊起冤来:“我买砒霜是药耗子!家里耗子成精了,把米缸都啃穿了,我买砒霜拌馍馍药耗子!那耗子药还在家里放着呢,我哪毒我男人了?”
巡捕去她家搜,真搜出一包砒霜,用黄纸包着,上头还有“济生堂”的戳子,没开封。杜氏说:“你看,我要毒他,能不下药吗?”
问她买砒霜是哪天,她说贺诚死前两天。问她药耗子药死了几只,她说那天买了就回娘家了,没来得及下药。问她回娘家干啥,她说她爹病了,回去伺候两天。
巡捕去杜老歪家问,杜老歪说闺女是回来了,可他没病,闺女回来就是看看他。
“那你闺女回来那两天,你男人一个人在家?”
“那我哪知道?我又没跟去。”
巡捕觉得这里头有事,把杜老歪的话往杜氏跟前一说,杜氏脸色变了变,又哭起来:“我爹老糊涂了,记差了!他那天是没病,可我回去了他就说身上不舒坦,我给他熬了姜汤才走的!”
问她那天走的时候啥时辰,她说晌午。问她到家啥时辰,她说太阳偏西。
“你男人那天晌午还在铺子里,伙计说他后晌才回去的。你到家的时候,他回去了没有?”
杜氏愣住,眼泪挂在脸上不动了。
三
这时候,又冒出个人来。
这人姓孙,叫孙三,是镇上的光棍,平日扛活为生。他跟巡捕说,贺诚死的那个后晌,他在镇西头看见杜氏了,站在关帝庙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像是在等人。
“等谁?”
“那我哪知道?我就路过,看了一眼。”
问他啥时辰,他说太阳快落山了。
杜氏听说这事,跳着脚骂:“放他娘的屁!那天后晌我在家,我男人回来我还给他做的饭!孙三那个烂嘴的,他跟我男人有仇,他瞎编排!”
问孙三跟贺诚有啥仇,孙三说:“没仇。我给他扛过活,他少给我两块现大洋,我骂过他两句,就这么点事。”
巡捕又去问贺家隔壁的邻居,邻居是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耳背,说什么也听不清。问了一圈,没人能说准那天后晌杜氏到底在不在家。
案子进了死胡同。
府台大人换了三拨巡捕来审,审来审去,杜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没毒我男人,我买砒霜是药耗子,那天后晌我在家,孙三血口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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