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生一伙人到底没舍得离开杨家岭。
他们在王氏那间空荡荡的屋里搜刮了半天，最后只凑出不到二十斤杂粮和几十个铜板。这点东西，七八个汉子分，塞牙缝都不够。
但比起在外头风餐露宿，这处没被水淹的房子简直就是天堂。矮胖汉子从灶房角落里翻出半罐咸菜疙瘩，如获至宝；另一个瘦子竟在院墙根下找到了一窝还没睁眼的小耗子，二话不说就生了火。
“王哥，咱接下来咋办？”矮胖汉子捧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糊糊，哭丧着脸问。
王春生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半尺深的积水，眼神阴鸷。逃？往哪儿逃？外头到处都是洪水，路都断了。留？这村子跟鬼村似的，能搜刮的早搜刮空了。
“就在这儿住下。”他咬着牙说，“雨总得停，水总得退。等路通了，咱们再走。”
于是，这伙流寇就在王氏家驻扎下来。屋子小，七八个人挤得跟沙丁鱼似的。粮食不够，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他们不敢再去杨家大院——那天邪门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只能偶尔趁着雨小，蹚水去其他空屋翻找，捡些村民撤离时落下的破烂。
雨势在这时开始变化。
七月十八那天，连续下了二十多天的暴雨，忽然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天空的乌云似乎也薄了一层，偶尔能看见灰白的光透下来。
山洞里，不少人挤到洞口张望。
“雨小了！雨小了！”有人激动地喊。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咱们是不是能下山了？”
里正连忙按住躁动的人群：“急什么！雨还没停呢！山路滑得很，这时候下去找死吗？”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忍不住往外张望，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石磊带着两个人，趁雨小了些，冒险下山探了一趟。傍晚回来时，三人浑身湿透，满腿泥浆，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怎么样？”杨老爹沉声问。
“村里大部分房子都没塌！”石磊抹了把脸上的水，
“只有四五处低洼的土坯房被冲垮了。咱们家的院子好好的，水刚淹到台阶。”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山洞里顿时响起欢呼声。
“房子还在！房子还在啊！”
“我家的呢？石护卫，你看见我家那三间瓦房没？”
“看见了，屋顶瓦片掉了些，墙没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女人们抹着眼泪，男人们激动地搓着手。房子在，家就在。庄稼毁了还能再种，房子要是塌了，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然而好消息也就这些了。
“田里的庄稼……”石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全淹了。低处的连苗都看不见，高处的也泡在水里，叶子全黄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庄稼人啊，房子是根，庄稼是命。根还在，命却悬了。
“那……那水什么时候退？”有人颤声问。
“不好说。”石磊摇头，“青河水位还很高，下游堵了，水排不出去。我估摸着，就算雨现在停了，也得三五天才能退到能下地的程度。”
三五天……泡了二十多天的庄稼，还能活吗？
山洞里的气氛又沉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雨势像老天爷打摆子，时大时小。
七月二十一，雨几乎停了半日，天空甚至露出几缕惨淡的阳光。山洞里炸开了锅，不少人嚷嚷着要下山。
“出太阳了！真出太阳了！”
“让我下去看看我的地！就看一眼！”
“我家灶上还放着半锅猪食呢，二十多天了，不知道臭成啥样了……”
里正这次没再苦口婆心地劝。老爷子背着手站在洞口，只说了句：
“杨家说了，安全的时候会通知下山。谁要现在下去，我不拦，但出了事别怨人。”
这话比什么劝说都管用。
杨家这一个多月来的安排，大家都看在眼里。提前预警、组织转移、储备粮食、安排避难所……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为大家好。现在杨老爹和舒玉没说能下山，那肯定有道理。
果然，刚晴了一个下午，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又至。这次的雨比之前还猛，砸在崖壁上像擂鼓，山洪的咆哮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那些本来想下山的人，此刻缩在山洞角落里，后怕得直哆嗦。要是真下去了，这会儿怕是早就被洪水卷走了。
里正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七月二十五，雨又小了些。石磊再次带人下山，这次去的时间更长，回来时带的消息更详细。
“王春生那伙人还在村里。”石磊压低声音，
“躲在王氏家，估计是没处去。我远远看了眼，七八个人瘦得跟鬼似的，在院子里抓鱼——水淹进来，鱼也跟着进来了。”
玄真在旁边听见，嗤笑一声：“抓鱼？那水里的鱼也敢吃？泡了二十多天的腐尸烂木，鱼早腌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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