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去了假山,石缝里果然藏着个油纸包,里面有三块桂花糕,已经有些硬了。那天风大,她蹲在石后,就着冷糕嚼得用力,桂花的甜混着眼泪的咸,在嘴里酿成种说不出的味道。她不知道伶仃是怎么在秀女院的小厨房里偷到米粉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躲过嬷嬷的搜查,把糕藏到假山后的。她只知道,那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里,吃到过的最暖的东西。
可伶仃再也没做过桂花糕。她死的前一天,还托小太监带了句话,说 “罐里的桂花快吃完了,等下个月回家,再求娘寄些来”。苏凝那时正忙着准备第一次侍寝,听到这话只 “嗯” 了一声,转身就去铜镜前梳妆,没看见小太监欲言又止的眼神。
如今坐在这坤宁宫的宝座上,苏凝忽然想知道,伶仃的家乡有没有收到她的死讯?她的母亲会不会还在院子里晒桂花,等着女儿回家来取?那罐没吃完的桂花,最后是被倒进了泔水桶,还是被哪个饿极了的小太监偷偷挖走了?
锦书添的羊角灯忽然 “噼啪” 爆了个灯花,把苏凝的思绪拽了回来。她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想起伶仃蒸糕时用的那口小铜锅。秀女院的厨房管得严,她们只能趁夜里偷偷用炭火煨,铜锅的底太薄,总容易糊,每次蒸完糕,伶仃的指尖都会被烫出几个红印子。“没事,” 她举着指尖笑,“等我出了宫,就买口厚底的铁锅,蒸一大锅桂花糕,让全院的人都闻闻香。”
出了宫……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得苏凝心口发疼。她们刚入宫时,总爱凑在一起说 “出了宫要做什么”。有人说要嫁个庄稼汉,生三个孩子;有人说要去江南看西湖;伶仃说要回家种桂花,蒸一辈子桂花糕。只有苏凝没说,她那时望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心里想的是 “要坐上最高的位置”。
如今她做到了,可那些说要出宫的人,大多没能走出这座宫墙。那个想嫁庄稼汉的秀女,在去年的瘟疫里没了;那个想看西湖的,被指给了年近五十的将军做妾;只有伶仃,以最惨烈的方式,永远留在了太液池的冰里。
“娘娘,您要不要歇歇?” 锦书见她脸色发白,忍不住又劝,“奴才在暖阁备了参茶。”
苏凝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扶手上。羊角灯的光比琉璃灯更柔和,照得墨玉髓的纹路里积着层暖光,像伶仃藏在石缝里的桂花糕。她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仿佛这样就能摸到当年伶仃烫红的指尖,摸到那半块糙米粉做的桂花糕,摸到石缝里油纸包的温度。
可指尖下只有冰凉的玉石。那些温暖的、带着桂花甜香的东西,都像太液池冰面上的碎玉,早就沉进了岁月的深水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殿外传来几声鸟叫,是守夜的禁卫军换岗了。苏凝抬头望向窗棂,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离天亮不远了。她知道,再过一个时辰,这座宫殿就会重新热闹起来,命妇会来请安,太监们会捧着奏折来请示,她会换上端庄的笑容,做回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此刻,在这黎明前的最后一点黑暗里,她只是苏凝。一个记得碎玉残香,记得桂花糕甜,记得太液池冰面有多冷的女人。
苏凝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扶手的那一刻,仿佛听见 “咔” 的一声轻响,像那年伶仃的玉簪撞在冰面上的声音。她低头看,墨玉髓的冰凉上,只留下个转瞬即逝的湿痕,像谁在夜里掉了滴泪,很快就被宫墙里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而那缕碎玉残香,却像生了根,在空荡的大殿里盘旋,缠上她的指尖,钻进她的衣袖,最终落在心口最软的地方,甜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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