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福州春天特有的毛毛雨,细得像针尖,密得像蛛丝,落在脸上痒痒的、凉凉的,却怎么也擦不干。窗外的瓦楞被雨水浸得发黑,泛着幽暗的光。
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
纸上画着一座宫殿的平面图。是公孙策凭着记忆和有限的宫廷档案,一笔一笔复原出来的——太后寝宫,慈宁殿。
“大人,”公孙策指着图纸的东北角,声音压得很低,“太后的寝殿在这里。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寝殿后面有一间小暖阁,是太后平日里礼佛的地方。”
包拯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那间小暖阁上。
“暖阁有窗吗?”
“有。朝北开,对着御花园。”公孙策顿了顿,“太后薨的那天夜里,那扇窗是开着的。”
包拯的眉头微微一皱。
公孙策继续说:“根据宫里的记录,那天夜里没有风。可第二天早上,窗台上的香炉灰上,有被吹动的痕迹。”
“香炉灰?”包拯的声音很轻。
“太后礼佛,暖阁里常年点着檀香。香炉放在窗台上,灰是前一天晚上新换的。”公孙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着一段文字,“这是宫里内侍的笔录——‘卯时三刻,宫人入内,见窗半开,香灰散落。以为夜风所致,未敢多言。’”
包拯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夜风所致。”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那天夜里没有风,可窗台上的香灰被吹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公孙策。
公孙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人,学生不是怀疑什么。只是……太巧了。”
包拯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丝细密如织,远处的屋顶、树梢、巷口,都被这层雨幕模糊了轮廓。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慈宁殿的方向。
“公孙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在宫里杀人,最难的是什么?”
公孙策想了想:“是善后。”
包拯摇摇头。
“是时间。”他的声音很轻,“宫里到处是人。换班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宫女内侍的作息,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要杀太后,不难。难的是——杀了之后,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时间”
“太后死在宫门落锁后半个时辰。”他的笔尖点在“时间”二字上,“那个时候,宫里大部分人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巡逻的禁军每两刻钟经过一次寝殿门口。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线:
“凶手只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从动手,到离开,到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不能被人发现,不能留下痕迹。”
公孙策的眼睛微微眯起:“两刻钟……够做什么?”
“够做很多事。”包拯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张宫殿平面图上,“也够做一件事。”
他看着公孙策:“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呢?”
公孙策的瞳孔猛地一缩。
包拯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从寝殿到暖阁,从暖阁到御花园,从御花园到宫墙——
“一个人动手,两个人望风,三个人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公孙策:
“三个人,两刻钟,足够杀一个人,然后消失在宫墙里。”
公孙策的呼吸变得很轻。他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被包拯手指划过的地方,忽然说:
“大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宫里的记录,就不可能是‘夜风所致’。”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笔,在白纸上又写下四个字:
“宫里的记录。”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公孙先生,”他轻声说,“你说,谁能改写宫里的记录?”
公孙策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
那个人,就在宫里。那个人,能调动禁军,能修改记录,能让所有人都相信——太后是死于心疾。
那个人,就是“慎之”。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包拯把笔放下,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对着烛火,轻轻吹了一口气。纸边微微卷起,墨迹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这些,都是推演。”他说,“没有证据,就没有用。”
公孙策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说:
“大人,展护卫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包拯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等。”
与此同时,城南的望海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展昭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他没有穿那身惯常的劲装,换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雨墨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碎花布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捧着一碗鱼丸汤,吃得呼噜呼噜响。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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