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元始天尊起身。
他沉声道:疆土以契约交易,长此以往,强者可凭宝物筹码巧取山河,弱族终将无立足之地。届时契约不再是止戈之具,而是另一种兵戈。于大道无益,于万族有损。道祖既言凡事有度,还望能将这立得再清明些。
通天教主当即接话,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服气:二哥这话可说得太满了。规矩是人定的,能借契约止戈,不必动辄兵戈相见,未必便是坏事。契约既已烙印天道,违约自有天罚追索,也不失为一种平衡之法。何必将新事物一竿子打死?
元始冷冷瞥了通天一眼,没有接话。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在这几句话间暴露无遗。太上坐在中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接引与准提见疆域之争渐歇,终于起身。准提合掌行礼,语气温和如春风:道祖明鉴,西方道统以渡化众生为己任。如今万族汇聚各处商埠,往来繁杂,迷途者甚众。我等愿广开善缘,为迷途生灵指点明路,望道祖允准。
鸿钧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许可,只是淡淡道:度化众生,本是善举。然不可强求,不可妄取,不可借度化之名行侵夺之实。尔等自行把握分寸。
接引准提齐声应诺,心中已是欢喜不尽。不拒绝,便是默许;默许,便是通行。西方教的种子,从这一刻起,便算是正式撒进了那片万族汇聚的热土之中。
到此,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文渊身上。
文渊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朗声开口,逻辑清晰得像事先备好的一篇策论:
一切契约,晚辈皆当众祭拜天地,烙印天道道纹,乃是天道自身见证认可,并非晚辈私改天条。已成之约,若是强行推翻,便是失信万族,动摇天道公信力。晚辈只是开创交易之途径,并非扰乱秩序。我只是在原有秩序的基础上,为自己的利益加了一道保险。这事本不该在此等场合议论。既然道祖说了,往后行事,自当恪守道祖方才所言——凡事有度,行止有节。分寸二字,晚辈记下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顶撞,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每一句都像一颗软钉子,不疼不痒,却让鸿钧那句凡事有度的重话,反过来成了他为自己辩护的盾牌。
鸿钧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文渊身上停了许久。最终,他没有驳斥。无数契约早已刻入天道,强行抹去代价太大,他也不愿承担那份因果。他只能默认现状,再以一句凡事有度作为永恒的约束。
文渊重新落座,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意。殿中暗流翻涌,各怀心思,可表面上的一切,似乎都暂时稳住了。
然后,鸿钧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沉,都要重。那声音落在殿中,仿佛整座紫霄宫的温度都凭空降了几分:
天地运行,盛衰交替,因果累积,劫数自成。尔等当知——洪荒量劫,已然在望。
满殿肃然。
妖族鼎盛,日月当空;人道初兴,气运蒸腾;西方教渐起,道统分途。新旧格局碰撞之下,劫火避无可避。莫以为修成大罗便可安然无恙,待到劫运临头,依旧难逃灰飞烟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昊天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向鲲鹏的方向:昊天心性沉静,根骨不凡,未来身负大任,当在劫中磨砺。鲲鹏通晓星辰地理,识天机而明大势,辅佐妖庭,亦是善缘。
帝俊与太一几乎是同时绷紧了脊背。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心底那根弦骤然绷到了极致——昊天这枚棋子,鸿钧不会收回;鲲鹏留在妖庭,也是天道默许。他们明明知道这两颗钉子迟早会硌脚,却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鸿钧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定论。
妖庭内部,从今日起,便埋下了两道看不见的裂痕。
讲道至此,已近尾声。鸿钧又说了些天地法则的至理,却再无方才那番话的重量。殿中众人听得心思浮动,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
待到钟声再响,第三次讲道终告落幕。鸿钧闭目不语,造化玉碟的光缓缓敛去。众人纷纷起身辞别,各自穿过混沌乱流,返回洪荒大地。
归途之上,女娲面色平静,可心底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分——旧御旨虽未明撤,但道祖金口默许人族行走洪荒,便已是够了。接引准提并肩而行,面上悲悯依旧,可眼底那缕精光却怎么也藏不住——度化之门已开,剩下的便只看他们能走多远了。
帝俊太一面沉如水,归程一路无话。昊天和鲲鹏这两道影子,从今日起便正式嵌进了妖庭的血肉之中,拔不出来,也躲不过去。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文渊依旧走在人群最后,手里又不知从哪儿摸了颗灵果,啃得悠哉悠哉。玄女走在他身侧,淡淡问了一句:公子,被套了缰绳,还笑得出来?
文渊咽下果肉,笑嘻嘻地回道:缰绳是套了,可马还在我胯下。他说凡事有度,可这的松紧——将来还不是我说了算?
而洪荒大地之上,那些星罗棋布、万族云集的办事处集市依旧繁华如昔,叫卖声、议价声、讲法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紫霄宫一席话,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量劫的阴影已经悬在头顶,风雨欲来。那些契约、地皮、办事处、人族、妖庭、西方教——今日的一切落子,都将在未来的劫火之中,被烧出它们真正的底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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