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海看着那片废墟，心往下沉。
“腾龙项目”是江州产业升级的标志性工程，投资上百亿，省委省政府都盯着。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不仅影响项目进度，更可能引发对江州营商环境和政府监管能力的质疑。
而且，偏偏发生在他刚代理市长的第二天。
这像是有人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陈临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人救出来！”
“已经在做了。”秦奔雷说，“省里的专家也在赶来的路上。但……”
他欲言又止。
“但什么？”
“我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秦奔雷压低声音，“朱书记已经知道了，要求我们全力救援，同时彻查事故原因，严肃追究责任。”
压力如山。
救援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下午四点十七分，第一名被困工人被救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四点五十分，第二名工人被找到，经现场医护人员确认，也已遇难。
现场一片寂静。救援人员默默摘下了头盔，工人们低着头，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陈临海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感觉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
两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他们的家人，此刻可能正在准备晚饭，等着丈夫、父亲回家。
而现在，等来的将是噩耗。
事故调查组连夜成立。
陈临海亲自任组长，市安监局、住建局、公安局、纪委监委，四部门联合调查。
初步调查结果让人震惊：出事的那批钢结构构件，供应商提供的质量检测报告是伪造的。实际钢材标号低于设计要求，焊接工艺也不符合规范。
更严重的是，这批构件的采购，绕过了正常的招标程序，是由项目副总指挥——市工信局副局长王海涛直接指定的供应商。
而这个供应商，“恰好”是王海涛妻弟的公司。
王海涛是谁的人？陈临海调阅档案后发现，他是刘旺担任市长时提拔的干部。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那个名字。
但陈临海没有贸然下结论。他要求调查组深挖，查清是个人腐败问题，还是背后有更大的利益链。
事故发生的第三天，陈临海召开了第一次市长办公会。
会上，气氛压抑。
“同志们，‘腾龙项目’事故，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陈临海开门见山，“两条人命，六个家庭破碎。这不是简单的生产安全事故，这是一起可能涉及腐败、渎职的严重事件。”
他看向在座的各位副市长：“我已经向秦书记和市委建议，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工程建设领域专项整治。所有在建项目，全面排查安全隐患和质量问题。发现问题，立即整改，该停工的停工，该追责的追责。”
“陈市长，这样会不会影响投资环境？”分管招商的副市长有些顾虑，“现在正是招商引资的关键时期，大张旗鼓搞整治，会不会让投资商觉得江州环境不好？”
“如果连生命安全都不能保障，还谈什么投资环境？”陈临海反问，“我们要的不是带血的GDP，是高质量的发展。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会议通过了整治方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临海忙得连轴转。
白天处理日常政务，晚上听取事故调查进展汇报，周末还要去慰问遇难者家属，去医院看望受伤工人。
遇难者家属的哭声，受伤工人痛苦的表情，像刀一样刻在他心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市长这个位置，不光有权力和光环，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对生命的责任，对家庭的责任，对这座城市的责任。
事故发生的第十天，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
王海涛在证据面前，交代了部分事实：他确实收了妻弟公司的好处费，违规指定了供应商。但他坚称，这只是个人行为，没有其他人指使。
调查组当然不信。一个副局长，敢在“腾龙”这样的重点项目上动手脚？
继续深挖，线索指向了一个人——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主任赵志刚。是他“配合”王海涛，让那家不合格的供应商通过了资格预审。
赵志刚被控制后，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他交代了一个关键信息：在操作这件事之前，他接到过一个神秘电话。对方没有表明身份，只说了一句：“‘腾龙项目’的采购，给王海涛那边行个方便，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电话是从境外打来的。
又是境外。
陈临海立即联想到周远航给他的那个U盘，联想到赵宏伟。
难道，这次事故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破坏？
目的是什么？阻挠“腾龙项目”进展？打击他这位新市长的威信？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深夜十一点，陈临海独自一人来到“腾龙项目”工地。
事故现场已经清理完毕，但坍塌的痕迹还在。新的钢结构正在连夜运输进场，工地上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忙碌。
他站在那片曾经坍塌的地方，看着夜空。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想起了周远航的问题：“如果推进改革的代价，是你个人的政治生命，甚至家人的安全……你还敢不敢坚持到底？”
当时他的回答是坚定的。
但现在，当两条鲜活的生命因为可能存在的腐败和阴谋而消逝，当救援现场那压抑的哭声还在耳边回响，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如果他的坚持，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手机震动，是田娇娇发来的信息：“还在忙吗？女儿睡了，说梦见爸爸了。注意身体。”
简单几句话，让陈临海眼眶发热。
他回信息：“马上回。告诉女儿，爸爸在为她，为所有江州的孩子，建设一个更安全的城市。”
按下发送键，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值不值得？
值得。
因为如果不坚持，如果不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挖出来，如果不把漏洞堵上，那么今天死的是两个工人，明天可能就是二十个、两百个。
因为如果连他都不坚持，那么那些还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干部，那些对江州未来充满期待的百姓，还能指望谁？
他转身，离开工地。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但脚步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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