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腥味混着血锈味，在空气中沉沉地压着。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雾漫过断壁残垣。
镇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竖起了上百个土坟包，一个挨着一个，高高低低地铺出去，望不到头。
每一座坟前都没有碑，只插着一块随手劈下的碎木片，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
更多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尸体太碎已经无法分辨了。
小林子蹲在最前排的两座小坟前，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他的手上全是血。
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血痂和黄泥，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昨夜杀异族溅的血，和今早挖坟沾的土，在他手上糊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小弟和小妹的坟紧挨着，土还是新的，松松软软地堆成两个小小的包。
小林子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火光退了，他眼底的赤红也淡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比昨夜那副疯魔的样子更让人心里发慌。
小薇站在身后半步。
她的手上也全是血，觉醒者的力量比常人大得多，可连夜挖了几百个坟，照样扛不住。
铁铲柄磨得掌心发烫，到后来已经没了知觉，只剩下机械地铲土、堆土，再铲土、再堆土。
小薇的十个指尖都磨出了水泡，破了，渗着血，混着泥，一碰就钻心地疼。
可她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小林子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小林子。”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小林子没动，也没应声，像是没听见。
小薇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问道，“你的反噬...真的不要紧吗？”
按照教官的说法，萤火境的觉醒者是无法抗住禁术反噬的，只放一发倒还好说，可一旦在短时间内多次使用，必死无疑。
昨天小林子放了多少发禁术？她数都数不清。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小薇真的很怕，怕小林子会忽然倒下，然后再也无法起来。
小林子缓缓偏过头，看向她。
“小薇，我没事。”
“我的禁术...比较特殊，反噬没那么厉害。”
“你不必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小林子握住了小薇的手，从她的小包包里取出绷带，替女孩包扎了起来。
小薇从来不会怀疑小林子，见对方这么说了，倒也放下心来。
另一边，许平安静静的看着小林子，一言不发。
他靠在半截断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许平安和天真浪漫的小薇不同，没那么容易被小林子骗到。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昨天那种级别的禁术，事后引发的反噬，绝对不是小林子可以抗住的。哪怕他们三个人的命绑在一起，都扛不住。
可他没说。
一个字都没提。
他、小薇、小林子都一样，家人早就在几年前的异族袭击里没了，是镇上的人把他们拉扯大的。小林子和小薇，就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不管小林子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兄弟。
他非但不会往外说，还会帮着瞒。
瞒一辈子都行。
“都埋完了。” 许平安开口，声音粗哑，“镇东头还有十几具，实在认不出是谁家的，我合葬在一块了，立了个无字的牌。”
小林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风刮过坟地，卷起细碎的尘土。
风里还带着烧焦的糊味、血腥味、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小镇最后的味道。
小薇吸了吸鼻子，环顾四周。
满目疮痍。
曾经热热闹闹的小镇，现在只剩断墙和焦土。
家家户户的烟囱再也不会冒烟，巷口的老槐树被劈成了两半，卖糖水的摊子烧成了一堆黑炭，就连他们从小玩到大的那片晒谷场，都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家没了。
镇子没了。
什么都没了。
“小楚子，小林子。” 小薇的声音发颤，“镇子没有了，我们的家乡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向许平安，又看向小林子。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啊？”
小薇确实很向往外界，很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稀罕东西。
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家乡。
身后是上百座坟，身前是望不到头的废墟，天地之大，好像突然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三个人，三个影子，孤零零地立在坟地里，像三株被狂风刮断了根的草。
许平安抿紧了唇，一时也说不出话。
他比小林子和小薇大两岁，平时也总像个大哥一样护着他俩，拿主意的事一向都是他来做，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也茫然。
去哪里？
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异族横行，哪里又有真正安稳的地方？
就在这时，小林子站了起来。
他低头，久久地看着小弟和小妹的坟，像是要把那两座小小的土包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
再也不会有两个小屁孩蹦蹦跳跳地扑过来喊他哥哥，再也不会拽着他的衣角要糖吃，再也不会在他练剑的时候坐在旁边拍手叫好。
都没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
小林子缓缓抬起眼，望向远方。
晨雾在面前散开，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那片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小林子眼睛里，却照不亮半分黑暗，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开口，声音很轻。
“小薇，小楚子。”
“走吧。”
“我们去杀异族。”
风停了。
小薇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许平安也愣住了，心头一震。
“去哪里杀？”他轻声问。
小林子站在成片的坟茔前，满身血污，身形单薄，像一根被狂风弯折却始终没断的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哪里有异族，我们就去哪里杀。”
“只要那些畜生还在，我们就要杀。”
“一直到杀光它们...”
“一头不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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