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戈里乌斯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无穷的问题彻底填满。
他看向面前的殿下想要发问，却发现对方独眼中的目光此刻竟然有些许呆滞。
而那衰老干枯的痕迹此刻已经完全占据了神子的右手，爬上了他的右小臂并且开始继续向上。
戈里乌斯的心脏陡然一跳，大着胆子喊出了声：
“殿下！”
埃德的视线瞬间恢复了清明，眼珠微转看向了他，语气依旧有些冰冷：
“怎么，你在担心我？”
戈里乌斯连忙垂下脑袋：
“罪人不敢……”
“你的担心是对的，刚刚我的确有所失态，原因嘛……”
埃德的语气逐渐从严肃带上了些许戏谑，眼珠也是微微一转：
“你想知道？”
“罪人不敢说想不想，全凭神子殿下决定。”
“嗯。”
埃德随意应了一声，看着干枯衰朽的痕迹已经漫上了自己的右肩膀，正有向着全身蔓延的趋势。
他心念一动，磅礴的生命力隔空流淌而来，如潮水般涌入了这具化身之中。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生与死的分界线便被重新推回了掌心，直至被红润的肌肤包围，最终一点不剩地消失在了与枯枝接触的位置。
埃德之所以失神，是因为他在看到枯枝的第一眼就知晓了此物的本质。
也是在同一时间，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忽略的一个问题。
埃德知晓的本质便是：
眼前的枯枝，是神的一部分。
确切来说，是树神的一部分，是曾经伫立此世之中，百年前在魔潮中陨落的，世界树的一部分。
而世界树与创世者事实上并不能完全划上等号：
创世者是灵能之海中诞生的意识，而世界树则是创世者在物质界为自己塑造的身躯。
在魔潮入侵这个世界之前，世界树就是一个被创世者操纵的提线木偶或者手偶，并不具备真正的意识与思考能力。
而在魔潮入侵之后到创世者涅盘这段时间里，为了保护自己那并不广袤的物质世界，创世者将自己的意识塞入了世界树之中，化身屏障保护了这个世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被魔潮所侵蚀。
伴随着魔潮越发狂暴，同样并没有诞生很久的创世者最终也顶不住压力，选择了“散功重修”。
此事件的结果便是，物质界的魔潮彻底爆发，树神“陨落”，整个世界陷入无尽的混乱之中。
而创世者也在此事件之后一分为三，权柄以“灵”、“骨”与“肉”为象征，位格则类似“圣灵”、“圣父”和“圣子”一样三位一体，等待着未来的重聚涅盘。
如今该重聚的已经重聚，该补全的也已经补全，只需要宇宙尺度上一小段时间的成长，埃德便能够比自己的前身更加强大。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埃德到底忽略了什么问题呢？
答案是，他忘了自己还有一具不要的尸体这件事了。
从灵能之海的尺度上来说，埃德与自己的前身创世者，还有这个物质世界都是同样的年轻，有许多事情他虽然做了，但却不一定能完全理解和掌握——
谁说神就一定全知全能？
神也是第一次拿灵能黏土捏小人的好吧？
所以在看到大冶铸者，得知此方世界于自己离开时生出了新的权柄与象征时，埃德才会如此震惊。
而当他看到那一小截枯木时，以往记忆中的些许怪异之处，以往逻辑链条中的些许违和点，在这一刻全都被彻底解释清楚。
是的，他有一具尸体。
那是创世者亲自打造的，用最精纯的灵能凝聚成的物质躯体。
那是创世者的意识进入其中，化作屏障保护了世界上千年的无形躯体。
那是创世者死中求活，归为灵能本质时留下的死去躯体。
尽管在陨落的瞬间世界树就已经从物质层面回归了这个世界，但千年的魔潮浸染，百年的自行衍化，以及创世者与世界树的位格，都能够让埃德确认一件事——
大冶铸者的机械权柄绝不是这个世界新增的第一个权柄。
这个世界在失控后第一个出现的新权柄应当是：诞生自树神残躯中的，象征着死亡的“消逝”之权柄。
与被杀死、毒死、溺死、老死等死法不同，它对应的是高位格的、真正的、无条件的、不可逆的死亡。
如果说创世者作为这个灵能世界诞生的第一缕意识，象征着原初之“生”，那么创世者第一次死去时也就补全了自身的原初之“死”，至此才有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对应。
所以小绿的冠冕才始终是一半，而另一半，自然在埃德过去留下的残躯中，现在，也必定在自残躯中诞生的那位存在的头顶。
那位自“神尸”中诞生的存在，也应当有着创世者意识进入世界树后，化身屏障那段时间的记忆碎片。
埃德忽然有了明悟——
权柄在不断增加，所以过去权柄的完满并不代表着现在与未来权柄的完满。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取回了过去全部的权柄，只差力量方面尚有缺陷，但在此刻，埃德知道他还有一块新的碎片要收回。
若要真正掌握“生死”，要么自己吞噬那位存在，要么便是那位存在吞噬自己。
而它，不，祂渴望死亡，祂需要死亡，祂——就是死亡。
从冷杉城上空掠过的飞影，到人群中恍惚投来的目光；从莫名死去的安提亚里斯，到面前一脸释然的卢修斯。
埃德知道，他早已与那位存在见过面了，只是当时一方尚且懵懂，另一方则是有心无力，最终也只是隔着茫茫人海对视一瞬。
自己该如何称呼祂？
是前身的另一位“神子”？是自己死而不僵的“神躯”？还是注定不该存世的“神孽”？
不过无论如何去称呼对方，埃德总算是明悟了一切，也知道自己的敌人又多了一位，而且还是极为棘手的一位——
因为任何形式的死亡，都将在事实上成为对方成长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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