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在裂隙深处,看到祖父那道镇压封印三万年、从未有一日合眼的背影。
她忽然不恨了。
因为他也在等。
等一个和他一样不会回头的人。
等一句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的回答。
他等到了。
在他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浅儿,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一岁。
你连她的脸都没有记住。
爹对不起你。
爹应该多陪陪你,多和你说说话,多在你睡前给你讲故事。
爹没有做到。
爹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星辰殿,给了宇文殇那个孽徒,给了这道永远封印不完的世界伤口。
爹以为来日方长。
爹以为等你长大了,还有时间。
爹错了。
周浅将星灯抱得更紧。
她的眼泪浸湿了灯座,浸湿了那行正在缓缓消散的文字,浸湿了她这三万七千年积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过的思念。
她没有怪过他。
从来没有。
她只是遗憾。
遗憾没有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亲口告诉他——
“爹,茶凉了。”
“我重新给您泡一盏。”
那行文字越来越淡。
周天衡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轻如三万七千年前他最后一次唤她名字时,那声压抑到极致的“浅儿”。
浅儿。
爹走了。
你不要来找爹。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临儿还在等你。
皓儿还在等你。
这片天地,还在等你。
等你们把爹没做完的事,继续做下去。
等你们把爹没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
等你们把爹没学会的那句话——
亲口对你们在乎的人说。
周浅低下头。
她的额头抵在灯座上,抵在那行即将彻底消散的文字上。
“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如她七岁那年跪在山门前时,风拂过耳畔的呜咽。
“女儿学会了。”
“女儿会说的。”
文字散尽。
灯座重归平静。
橙色火焰在灯芯中轻轻跳动,如她父亲当年炼制这盏灯时,落在她手心的那枚星辉。
很暖。
苏临跪在母亲身后。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看着母亲捧着那盏灯,看着她三万七千年积压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忽然想起父亲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临儿,照顾好你娘。”
他会的。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她的心跳很稳。
一下,两下,三下。
如北辰旋转。
如星苗生长。
如她决意与他并肩走完这条路的那个瞬间。
星瑶站在藏剑阁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她低头,看着那缕银丝。
“前辈,”她轻声说,“周殿主的遗言,送到了。”
银丝轻轻颤动。
如回应。
如释然。
如三万年等待后,终于看到故人遗孤等到她等了一生的答案。
她将掌心贴在银丝上。
“我也会的。”她说。
裂隙边缘。
周信跪了很久。
久到晨曦从橙红变成淡金,久到北辰从东边转到西边,久到他膝下的荒原沙土被体温焐热又冷却。
他没有等到周渊回来。
他知道等不到了。
殿主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因为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周信低下头。
他将那枚刻着“周渊”二字的令牌从怀中取出,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令牌很旧。
三万年来,他把它贴身藏着,藏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每一次杀人,他都会在行动前抚摸它。
每一次背叛,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它默默忏悔。
每一次绝望,他都会把它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想象殿主还在裂隙深处等他归队。
他等了三万年。
等来的不是归队命令。
是一句——
“你叫周信。我相信你。”
周信将令牌缓缓举过头顶。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将那枚令牌举向裂隙深处那道缓缓旋转的北辰。
举向他这三万年信仰崩塌后,终于重新找到的神。
不是赐予他力量的神。
不是指引他道路的神。
不是需要他献祭、杀戮、背叛才能换取垂怜的神。
是一个老人。
白发如雪,脊背微驼,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想叫什么名字?”
周信的眼泪滴在令牌上。
“殿主,”他嘶声道,“弟子没有辜负您的姓。”
“弟子杀了很多人,做错了很多事,在歧途上走了三万年。”
“但弟子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叫什么。”
“弟子叫周信。”
“信是相信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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