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昏跪到深夜,从深夜跪到黎明。
雨水淋透了他的衣衫,冲淡了他额头磕破时流下的血。
没有人来送他。
也没有人给他收尸。
第二日清晨,他站起身,一个人走下山。
走了三万七千里。
“那卷古籍呢?”白清秋问。
苏临摇头。
“被戒律堂收走了。”
“后来星辰宗覆灭,应该也不知所踪。”
白清秋沉默。
她看着他。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少年被逐出山门时的茫然与倔强。
她忽然问:“你恨他们吗?”
苏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座山,望着山腰处那片崩塌的废墟,望着废墟中偶尔露出的一角残垣。
“不恨。”他说。
“他们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卷古籍,在外公留给母亲的传承中,只是最基础的部分。但对于当时的星辰宗,已经是失传七千年的至宝。”
“换了我是掌戒长老,也会判偷学者有罪。”
白清秋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苏临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星渊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心脉深处,崩裂四层的星塔虚影还在缓慢崩塌。道心碎片上的裂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故土。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以“周天衡外孙”的身份,站在那些三万七千年前将他逐出山门的人面前。
但他还是要回来。
“因为那里有外公的牌位。”他说。
“母亲让我替她告诉他——女儿回来了。”
“因为那里有父亲消失前,最后望着的方向。”
“因为那里有我三岁那年被抹去的记忆。”
“因为……”
他顿了顿。
“那里是家。”
白清秋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
“你跪了一夜,他们没给你开门。”
“这次我陪你跪。”
苏临转头看着她。
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她也在看他。
眼神安静,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苏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他说。
他们并肩向那座山走去。
脚下的路早已荒芜。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偶尔能看见一段残破的石阶,孤零零地躺在荒草中。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七十二峰相连的石阶古道。
苏临踩在那些残破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很轻。
他仿佛能听到三万七千年前,那些晨钟暮鼓中上上下下的脚步声。
有师长的,有同门的,有那些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站在山门内远远望着他、却没有人敢出来送他的人。
他不怪他们。
那是戒律堂的判决,没有人敢违抗。
他们只是沉默。
沉默地看着他一个人消失在雨中。
他没有回头。
如今他回头了。
那条路,他一个人走了三万七千年。
如今终于有人陪他走回来。
山门。
没有门。
只有两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废墟边缘。
石柱上刻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上半部分的“星”字残笔。
苏临站在石柱前。
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不是祈求。
只是跪在他三万七千年前跪了一夜的地方。
跪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最后一眼望向宗门的地方。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陪他一起。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落在废墟上,落在残破的石柱上,落在他们并肩跪着的背影上。
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起晚霞,久到废墟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雀归巢的鸣叫,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跪到深夜。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从废墟深处传来。
苏临没有回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他身后三丈处。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与颤抖:
“你……是谁?”
苏临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倔强照得通明。
他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他破旧的道袍,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看着他眼中那抹震惊与不敢置信交织的光芒。
那是当年戒律堂的首座弟子。
是他被逐出山门那天,押着他跪在历代祖师牌位前、亲口宣读判决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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