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用等了。”
祠堂很静。
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苏临跪了很久。
久到那炷香燃尽,久到门外的光线从橙红变成灰蓝,久到他以为该起身离开了。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供桌最深处,靠墙的角落,有一块牌位。
那块牌位很小。
比周围任何一块牌位都小,只有巴掌大。
材质也粗糙,不是祠堂常用的乌木,而是普通的松木,边缘甚至没有打磨光滑。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从未握过刻刀的人第一次尝试。
他看到了那行字——
“爱女苏临之位”。
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冷。
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母亲刻的。
在她独自走入裂隙之前。
在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那天晚上。
她偷偷来到这里,跪在这间祠堂里,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刻刀,一刀一刀刻下这块牌位。
她的手在抖。
她不会刻字。
她从未学过。
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刚刚生下孩子,还没来得及抱够他,就要独自走向必死之路。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活着长大。
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但她知道,她要为他留一盏灯。
一块牌位。
一个魂归之处。
苏临跪在那里。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块牌位。
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久久不敢落下。
他怕一碰到它,那些被祖父抹去的记忆就会涌上来。
怕自己会想起母亲抱着他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看他的眼神,想起她把他交到祖父手中时,落在他脸颊上的那滴泪。
怕自己会哭出声。
他终于落下手。
指尖触到那块粗糙的松木。
木面冰凉,却仿佛带着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年轻女子掌心的温度。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牌位上。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块牌位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爱女苏临之位”上。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上。
她的掌心很暖。
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只凡人的手。
但那只手,比任何灵力都暖。
苏临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
久到门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久到白清秋的手从暖变凉又变暖,久到老人悄悄退出祠堂,在门外石阶上坐下。
他终于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那块牌位。
泪水滴过的木面颜色深了一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更加清晰。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娘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有听您的话,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但生下他这件事——”
“娘从未后悔。”
从未后悔。
哪怕知道他将来要独自面对什么。
哪怕知道自己不能陪他长大。
哪怕跪在这间冰冷的祠堂里,刻下这块“爱女苏临之位”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心在疼,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从未后悔。
苏临低下头。
他将那块牌位轻轻捧起。
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但这轻飘飘的一块松木,承载着他母亲三万七千年不曾说出口的思念。
他把它抱在怀里。
像母亲当年抱着襁褓中的他一样。
“娘,”他轻声说,“儿子回来了。”
“您不用担心了。”
“儿子活得好好的。”
他把牌位放回原处。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对祖父。
是对这块牌位。
是对那个三万七千年前,跪在这间祠堂里,为他刻下归处的人。
他站起身。
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
“前辈。”他没有回头。
老人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听到他唤,抬起头。
“弟子有一个请求。”
老人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他身后。
“您说。”
苏临沉默片刻。
“星辰宗的灵脉,”他说,“还能修复吗?”
老人怔住。
“三万七千年前那场劫难,七十二峰灵脉断绝九成以上。仅存的主峰灵脉,这些年也日益枯竭……”
“弟子知道。”苏临打断他,“弟子问的是——还能修复吗?”
老人望着他。
望着他逆光的背影,望着他背脊挺直如剑的姿态,望着他怀中那盏他母亲的茶盏在黑暗中泛着的微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回来祭祖的。
他是回来重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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