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倔叔,”他说,“您看到了吗?”
“亮了。”
“您等的光,亮了。”
那柄剑轻轻颤动了一下。
剑身上的字,在光芒中亮得刺眼。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个倔了一辈子、年轻时就倔、老了更倔的老头——
终于等到有人替他点亮这颗石的这一刻。
最亮的剑光。
陈二狗跪了很久。
久到那道光柱稳定下来。
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
他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具骸骨前。
他轻轻抱起那具骸骨。
骸骨很轻。
比想象中轻得多。
三千年岁月,早已将血肉消磨殆尽,只剩下这些白骨,和那一袭早已辨不出颜色的衣裳。
他将那柄剑,也拿起来。
剑很沉。
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这是老倔叔的剑。
是他年轻时就带着的剑。
是他下这暗河之前刻下自己名字的剑。
是他留给后人的剑。
陈二狗抱着骸骨,握着剑。
一步一步,向暗河走去。
他要带老倔叔出去。
带他回家。
带他见他最后想见的光。
暗河很长。
比来时更长。
陈二狗抱着骸骨,逆流而上。
水流很急,冲得他站不稳。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怀里的骸骨很轻。
但他觉得,比什么都重。
因为这是老倔叔。
是那个倔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也倔进水里的老头。
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银色的光。
是阳光。
是从水帘洞透进来的阳光。
陈二狗加快了脚步。
他游出暗河。
他爬上水潭。
他站在瀑布后面。
阳光透过水帘,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怀里的骸骨上。
照在他手中的剑上。
他跪了下来。
跪在水帘洞中。
跪在那道光里。
他把老倔叔的骸骨,轻轻放下。
他把那柄剑,插在骸骨旁边。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响。
咚咚咚。
“老倔叔,”他说,“回家了。”
水帘外面,有人在喊。
“二狗!二狗!”
是陈二狗他爹的声音。
陈二狗站起身。
他抱着老倔叔的骸骨,走出水帘洞。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看见了那些人。
他爹,他媳妇,他娃。
还有苏公子,苏夫人。
还有一千多人,密密麻麻地站在潭边。
所有人都望着他。
望着他怀里的骸骨。
望着他手中的剑。
陈二狗走到他爹面前。
他跪了下来。
“爹,”他说,“老倔叔找到了。”
他爹望着那具骸骨,望着那柄剑。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跪了下来。
跪在儿子面前。
跪在老倔叔的骸骨前。
“老倔……”他的声音沙哑,“你咋在这儿……”
“俺以为你只是下河摸鱼……”
“俺以为你会回来的……”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下。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
跪在那个叫张老倔的、倔了一辈子的老头面前。
太阳西斜。
潭边燃起了篝火。
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更特别。
因为多了一个人。
张老倔回来了。
不是活着回来。
是以骸骨的形式,回来了。
陈二狗把老倔叔的骸骨,安葬在天玑峰下。
就葬在他年轻时下河摸鱼的那条河边。
葬在他倔了一辈子的地方。
坟前,插着那柄剑。
剑身上,“张老倔”三个字,在火光中闪烁。
陈二狗坐在坟前。
他端着碗,碗里是粥。
粥是热的。
加了归宗草的嫩芽,还有几颗亮晶晶的灵髓。
他把粥,轻轻倒在坟前。
“老倔叔,”他说,“您最爱喝的粥。”
“俺娘熬的。”
“可香了。”
夜风吹过。
坟前的剑,轻轻颤动了一下。
剑身上的字,亮了一亮。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个倔了一辈子、终于回到家的老头——
最香的那碗粥。
苏临坐在不远处的火堆边。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睡着。
她望着那座坟,望着那柄剑,望着陈二狗坐在坟前倒粥的背影。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苏临的手握得更紧。
苏临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在想什么?”他问。
白清秋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张老倔。”她说。
“他年轻时就下了暗河,想把星核石点亮。”
“他没有光。”
“他把剑留下,等后人。”
“等了三千多年。”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远处,那道光柱还在亮着。
三十七座峰,也还在亮着。
如星辰。
如灯塔。
如这三万七千年,每一个等待的人——
用命点亮的归途。
第七处枢纽,还在沉睡。
等着被唤醒。
等着第十五道光。
等着这些重建家园的人,亲手将它点亮。
还会有更多的人,像张老倔一样,等一辈子,等到死。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那道光的尽头——
是家。
是所有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终于等到的地方。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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