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厂那低矮灰暗的厂房，如同一个巨大的、呼吸都带着浆糊味的肺腑。空气沉闷，光线永远像是蒙着一层油腻的灰尘。劣质浆糊的刺鼻气味，纸板摩擦的沙沙声，纸盒压合时单调的“咔哒”声，角落里某个工人无法自控的、规律的哼哼声，还有工头偶尔不耐烦的呵斥，构成了这里永恒不变的背景音。对大多数人而言，这里是生存的泥沼，是日复一日消磨生命的囚笼。
但对苏卫民来说，这里，偶尔也会闪烁出不一样的、微弱的星光。
他高大的身躯依旧微微佝偻在长凳上，红肿的眼睛因为浆糊的刺激而布满血丝，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指，依旧极其用力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那套刻入骨髓的仪式：蘸、刷、对、压、咔哒… 动作笨拙却带着磐石般的专注。汗水混着纸屑粉尘，在他沾着石膏粉残留的脸颊上留下污痕。他脑子里那个沉重的念头——“糊得多，光光就有钙片吃”——如同永恒的磐石，压着他每一次动作。
然而，就在他将一个方方正正、粘合处浸满浆糊的纸盒放在成品堆顶端时，他的目光，被旁边裁剪台下方散落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裁剪工处理包装纸盒时丢弃的边角料。不再是单调的黄色硬纸板，而是印着模糊花纹、水果图案、甚至还有小块鲜亮颜色的薄纸！有印着模糊红苹果的，有带着一圈圈绿色藤蔓边的，还有一小片亮得晃眼的柠檬黄！
这些色彩，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卫民混沌世界里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他红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色彩和图形的强烈吸引，如同飞蛾扑向烛火。他糊盒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布满浆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伸向那堆废料。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片亮眼的柠檬黄薄纸，又捻起那片印着模糊红苹果的。纸张很薄，很软，带着和硬纸板截然不同的触感，上面残留的油墨图案在他粗糙的指腹下微微凸起。
“喂！傻大个儿！发啥愣呢？赶紧糊啊！等着工头骂啊？” 旁边的跛脚男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和不耐烦。
苏卫民被捅得一哆嗦，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跛脚男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两片鲜艳的废纸。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咕哝，没有放下纸片，反而将它们更紧地攥在手心。他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目光重新投向刚刚糊好的、放在最顶端的那个方方正正的黄色纸盒。光秃秃的盒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呆板、乏味。
一个念头，如同冲破混沌的微弱闪电，在他懵懂的脑海里骤然亮起：画！
他猛地抓起浆糊刷，极其用力地蘸满粘稠的浆糊，然后，在跛脚男人愕然的目光中，他竟然没有去刷新的纸板，而是把厚厚一层乳白色的浆糊涂在了那个刚糊好的、方方正正的纸盒的一个侧面上！
“哎！你干啥？！糟蹋东西啊！” 跛脚男人惊叫起来。
苏卫民却像没听见。他布满浆糊的手指，极其笨拙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拿起那片亮眼的柠檬黄薄纸，小心翼翼地、用力地按在涂满浆糊的纸盒侧面上！接着，他又拿起那片印着模糊红苹果的纸片，贴在另一个位置。浆糊涂得太厚，黄色的薄纸被浸得有些发皱，苹果图案也糊开了一点。
但这只是个开始。他红肿的眼睛在裁剪台下的废料堆里急切地搜寻着，又捻起一小片带着绿色藤蔓边的纸，一小块印着模糊蓝色条纹的…他像个在垃圾堆里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忘记了糊盒的任务，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创作”中。
他不再遵循“蘸、刷、对、压”的糊盒流程，而是直接用沾满浆糊的手指，在纸盒光秃秃的其他几个面上涂抹、拍打，然后将那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废纸片，按照他脑子里某种混沌却强烈的冲动，一片一片地贴上去。有的歪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只贴了一半。浆糊弄得纸盒表面一片狼藉，粘稠的白色液体顺着他粗笨的手指往下淌。
“嗬！傻大个儿魔怔了？在盒子上贴花纸？” 一个路过的女工停下脚步，看着苏卫民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一丝善意的嘲弄。
“啧啧，别说，这红红绿绿的，比光板儿好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凑过来，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点评。
“好看顶个屁用！工头看见了，非骂死他不可！糟蹋浆糊！” 跛脚男人撇着嘴，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好奇，看着那个在苏卫民手下渐渐变得“花里胡哨”的纸盒。
苏卫民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此刻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正在被他“改造”的纸盒，和手中那些散发着微弱油墨香气的彩色碎片。他用沾满浆糊的手指，笨拙地在贴好的纸片边缘用力按压，试图让它们更服帖。当纸盒的四个侧面都贴满了各种颜色和图案的碎片后，他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他似乎觉得还不够，目光又扫向废料堆，捡起一小截断了的蓝色蜡笔头（大概是哪个孩子丢的），用那仅剩的一点点笔芯，极其用力地在纸盒顶部的空白处，画上了几根歪歪扭扭的、代表“小草”的绿色线条，又在“小草”旁边，画了一个扁扁的、勉强能看出是“太阳”的橘红色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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