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将那张污损的地契和休书塞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然后,抱起那把木柄上刻着浸血“活”字的锄头,如同拄着拐杖,也如同握着最后的武器,一步一挪,朝着村正家所在的村子东头挪去。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寒冷、饥饿、伤痛、以及怀中那两张肮脏纸片带来的沉重屈辱,如同三座大山压在她身上。沿途遇到的村民,远远看到她这副如同从粪坑里爬出来的、散发着恶臭的“鬼”模样,无不惊恐地避让开,捂着鼻子,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恐惧。
“天爷!这晦气婆子……掉粪坑了?”
“臭死了!快离远点!”
“她怀里……抱着啥?黑乎乎一坨……”
“别是又疯了……拿着锄头……”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针,扎在李青禾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她充耳不闻,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村正家那扇相对体面的黑漆院门。
终于挪到了。她停在院门前,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她抬起那只溃烂稍轻的左手,用尽力气,朝着那紧闭的院门……狠狠拍去!
“砰!砰!砰!”
沉闷的拍门声在清晨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啊?!大清早的!报丧啊?!”一个不耐烦的中年男声在门内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村正那张带着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的圆脸。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东西”时,脸上的不满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愕和难以抑制的……恶心!
“呕……”村正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脸上肌肉抽搐着,声音都变了调:“李……李氏?!你……你这是……掉茅坑里了?!滚远点!晦气东西!”
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她无视村正的嫌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嘶哑破音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被逼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抠出来的:
“村正……大人!”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着了火:
“河滩地……三亩!是我的!”
她猛地用那只溃烂的右手,不顾脓血和污秽,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迅猛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两张紧紧贴在一起的、污秽不堪的纸张!
左手高高举起那张沾满黑绿淤泥、字迹几乎完全被污损的灰黄地契!
右手则死死攥着那张同样污秽、却依稀可见“休书”二字和猩红指印、盖着模糊官印的糙黄休书!
两张污秽的纸片,如同两面沾满血污和屈辱的战旗,在惨白的晨光下,被她用枯槁的、溃烂流脓的手,高高举起!浓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地契!休书!官印!**”
李青禾用尽全身残存的、被绝望点燃的最后气力,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垂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咆哮,狠狠地砸向村正那张惊愕恶心的脸,也砸向闻声围拢过来的、同样捂着鼻子的村民:
“**河滩地!官府文书!写着我的名!李青禾!是我的名份!谁也抢不走!**”
“谁也抢不走!”这声嘶力竭的咆哮,裹挟着两张污秽不堪的纸片散发出的刺鼻恶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瞬间在村正家门口掀起了轩然大波!
村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烈恶臭的“证据”和那声决绝的咆哮震得连退两步,脸上那嫌恶恶心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他死死盯着李青禾高举的双手——左手那张被黑绿淤泥完全糊死、只残留一角模糊官印的灰黄纸张,依稀是地契的模样!右手那张污秽却字迹相对清晰、盖着官印、印着猩红指印的……休书!
休书!盖着官印的休书!上面……的确写着李青禾的名!
一股巨大的麻烦感和被冒犯的恼怒瞬间攫住了村正!这晦气婆子,竟然真把休书和这……这臭不可闻的烂纸当成了护身符?!
“放屁!”一个尖利、刻薄、带着滔天怒火和护食般疯狂的嘶吼,如同炸雷般猛地从人群后方响起!
只见陈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分开围观的人群,疯了一般冲了过来!她头发散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愤怒和一种被触及根本的疯狂!她那双三角眼里迸射着毒蛇般的凶光,死死盯着李青禾手中那张污损的地契,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被抢走的金山银山!
“那是我陈家的地契!你这被休的烂货!下贱窑婆子!也敢来抢?!”陈婆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青禾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尖利刺耳,“把地契还给我!那是我的!我儿的!”
她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护崽的母兽,猛地扑向李青禾!那双留着长指甲、骨节粗大的手,带着一股蛮横的、不顾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抓向李青禾高举着地契的左手手腕!目标直指那张污损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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