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站在校场边缘，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盐的味道。他望着沈知微的背影，她还穿着那件深色斗篷，手里捏着那份供词，指尖被纸边磨得有些发红。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夕阳沉入地平线，把沙地染成一片暗金。
片刻后，她将供词交给侍从焚毁。火苗窜起，纸页卷曲变黑，灰烬随风飘散。
“该回去了。”他说。
她点头，转身与他同行。脚步不急不缓，踏在石阶上发出轻响。一路无言，宫灯次第亮起，映出两道并行的身影。
他们登上了皇城最高的观星台。这里没有屋檐遮挡，四面空旷，石栏环绕。抬头便是夜空，银河横贯天际，星辰密布如织。
风比下面大些，吹动她的发带，也掀起他袖口的暗纹。她站到栏边，仰头望着。
“这些年，你随朕走过刀山火海。”他开口，声音低沉。
她笑了笑，“臣妾也曾想过，若一生只守一方庭院，种竹养花，便足矣。”
他转头看她，“如今呢？”
“如今……”她顿了顿，目光仍停在天上，“星海无边，倒也不妨多走一程。”
就在这时，她脑中响起熟悉的震动——三下，短促而清晰。心镜系统自动激活。
她没有刻意锁定目标，可那道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若有来世，愿与知微同棺而葬，埋于星海之下，魂魄不离。”*
她呼吸微微一顿，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这不是权谋，不是政令，也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评价。这是一个人最深处的愿望，藏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流露。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慢慢朝他靠近一步，肩膀轻轻靠在他臂弯。
他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小心，仿佛怕惊走一只栖落的鸟。
他抬手指向天空，“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像不像你？”
她顺着望去，“陛下是指哪一颗？”
“此星为知微，此星为砚。”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纵星移斗转，永不相离。”
话音落下，一道银光划破天幕。流星自北向南疾驰，尾迹拖出长长一道白痕，转瞬即逝。
他低头，在她额前吻了一下。
“知微，朕此生无憾。”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石栏的声响。远处宫墙之外，百姓正仰头望天。有人看见流星坠落，合掌低语。
“帝妃情深，星海为证！”
一声起，百声应。
“帝妃情深，星海为证！”
声音由近及远，沿着城墙蔓延出去。街巷间灯火摇曳，孩童趴在窗台数星星，老人坐在院中喃喃祝祷。
观星台上，两人依旧并肩而立。她靠在他怀里，眼睛望着天。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知道她明白。
但他不知道她其实早已知道。
那句心声之后，系统提示音悄然消失，冷却时间未到，也无法再次启动。她不再需要了。
此刻不需要谎言，也不需要试探。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和他一起看星星。
又一颗流星划过，这次落在西边。
她忽然说：“陛下，你说的那颗星，好像动了。”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没有动，是它一直就在那里。”
“可我刚才记得它的位置偏左一些。”
他没反驳，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就当它动了。星会走，路也会变，但人还在。”
她没再说话。
夜更深了，寒意渐起。宫人送来披风，远远候着，不敢上前打扰。
他们没有接过披风，也没有回头。
下面的人只能看见两个身影立在高处，背后是整片星空，前方是整座皇城。
不知过了多久，第三颗流星落下。
这一次，它坠入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她忽然问：“陛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这里了，这星空还会不会有人看？”
他侧头看她，“只要有人活着，就会有人抬头看天。”
“那要是没人记得我们呢？”
“他们会记得今晚。”他说，“记得有两个人，站在这里，看过同样的星。”
她嘴角微微扬起。
第四颗流星出现时，方向不明，速度极快，一闪而灭。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稳定有力。
“陛下。”她轻声说，“我想再听一遍。”
他低头看她。
“你说的那句话。”
他明白了。
他没有重复“此生无憾”，也没有再说星辰的名字。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说：
“同棺而葬，星海为证。”
她闭上眼。
第五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越过栏杆，看向远方。那里是皇宫的边界，是百姓居住的地方，是学堂、市集、田埂与河岸。
灯火点点，炊烟已歇。
她知道那些人不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帝妃曾在此许下誓言。但他们抬头看星时，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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