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喧嚣渐渐散去。
赤焰会三年一度的选拔尘埃落定，有人欢喜雀跃，有人黯然离场。新晋的外门弟子们被执事们引领着，前往各自分配的居所和领受入门物资，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激动与憧憬的气息。
江辰谢绝了几位试图上前攀谈、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探究的新晋弟子的好意，也婉拒了李墨丹师让他随同前往丹堂熟悉环境的提议。他只说身体透支，需要稍作休息，李墨理解地点点头，嘱咐他明日巳时准时到丹堂报到，便与周霆长老等人离开了。
夕阳西斜，将演武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辰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向赤焰会外围走去。身上那件杂役短褐沾满了灰尘和汗渍，与周围逐渐换上崭新外门弟子服饰的人群相比，显得更加突兀和寒酸。但他脚步沉稳，腰杆挺直，对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从昨夜地窖的生死一线，到今日高强度的辨药炼丹，精神与体力都近乎透支。指尖被火煞泥灼伤的刺痛尚未完全消退，过度集中精神带来的隐隐头痛也如影随形。
但更深的疲惫，来自内心。
破格录入，外门弟子，丹堂李墨指导……看似一步登天，跃出了杂役的泥沼。
可江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看似光鲜的新身份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与杀机。
孙管事那淬毒般的眼神，孙浩毫不掩饰的嫉恨，李墨温和表象下的深沉探究，还有那些隐藏在人群深处、可能来自“暗影议会”或“天谴者”的未知窥探……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需要一处可以暂时喘息、理清思绪、恢复力量的地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脚步，朝着城西那座青砖灰瓦的小院走去。
推开虚掩的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槐树静静伫立，石桌石凳依旧，井水幽深。与清晨离开时相比，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未染尘埃。
正屋的门紧闭着，林薇似乎还未回来。
江辰走到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将头脸深深埋入其中。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部分疲惫和燥热，也让翻腾的思绪渐渐平息。
他直起身，水珠顺着发梢和脸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院中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市集隐约传来的、属于凡俗生活的嘈杂尾声。
这种近乎奢侈的宁静，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至少在这里，暂时无需伪装，无需算计，可以稍微卸下心防。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闭上眼睛，尝试运转那刚刚萌芽、粗浅得可怜的“灵力感应”之法。不是去强行捕捉或共鸣，而是像昨日清理丹炉时那样，将精神化作无形的根须，缓缓沉入脚下坚实的大地，去感受那份浑厚、承载的“土意”，让过度消耗的心神得到最基础的滋养和恢复。
效果微弱，但聊胜于无。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半冥想状态时，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江辰睁开眼。
林薇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内门弟子服饰，腰间悬剑，神情清冷，仿佛刚从某个严肃的场合归来。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丝毫未能融化她眉眼间的疏离。
她走进院子，目光先是在江辰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他湿漉漉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径自走到正屋门前，推门进去，很快又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青玉瓶和一个油纸包。
她走到石桌旁，将青玉瓶和油纸包放在江辰面前。
“瓶里是‘养神丹’，低阶丹药，对恢复精神损耗有微弱效果，聊胜于无。”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纸包里是‘止血生肌散’，外敷，处理你手上的伤。火煞泥的毒气未清干净，拖延下去会留下暗伤，影响手指灵活。”
江辰看着面前的两样东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多谢。”
林薇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回应他的道谢，而是直接问道：“感觉如何？”
“很累。”江辰实话实说，“但……总算暂时站稳了。”
“站稳？”林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以为，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就能挡住孙奎那种人的手段？还是觉得，李墨的‘赏识’是免死金牌？”
江辰抬眼看向她：“我知道不能。但至少，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和一层脆弱的保护。动手的成本，对他们而言，变高了。”
“成本？”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赞赏他看得清楚，又似是对这赤裸现实的无奈，“你倒是清醒。不过，孙奎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尽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丹堂，在他眼皮子底下，更要万分小心。”
“我知道。”江辰点头，“李墨丹师那边……”
“李墨此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温和。”林薇语气肯定，“他看重你的‘天赋’，是看重你作为工具的价值。他会培养你，也会控制你，更会探究你‘天赋’背后的秘密。在你成长到对他真正有用，或者威胁到他之前，他会保你，但这份保护，随时可能变成禁锢甚至……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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