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也放下了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写作业。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父亲被算盘珠子和沉重数字反复折磨的样子。那噼啪的算盘声,像冰冷的雨点敲打在他心上,冲淡了刚才的喜悦。他想起新宅基地上那个被石碾反复砸实的巨大土台,想起父亲举起石碾时那如同山岳般的身影。原来,搬开了松软的土层,还有更坚硬的、名为“钱”的磐石挡在前面。这盘算的声音,比那石碾砸地的闷响,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声的沉重和压抑。
腊月二十三,小年。扫尘祭灶的喧闹过后,镇上逢大集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涌向柳林镇,置办最后的年货。
吴家全家出动。吴建军拉着排车,李秀云和三个孩子跟在旁边。通往镇上的土路,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踩得尘土飞扬,热闹得如同开了锅。空气中混杂着鞭炮的硝烟味、炒花生的焦香、熟肉的油腻气、还有牲畜粪便和汗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乡村年末的浓烈气息。
集市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的笑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红彤彤的对联、年画挂满了摊架,在冬日的灰白底色中显得格外喜庆扎眼。卖糖果点心的摊子前挤满了流口水的孩子,卖布匹的摊位前围满了扯布做新衣的妇女。卖鸡鸭鱼肉的摊子热气腾腾,卖锅碗瓢盆的摊位叮当作响。
李秀云精打细算,目标明确。她挤到肉摊前,割了窄窄一条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又买了点猪板油——这是用来熬油炒菜和炸丸子的。在卖粉条的摊子前,她仔细挑拣着,选了最粗最耐煮的土豆粉。称了二斤盐,打了一小瓶酱油、一小瓶醋。在卖点心的摊子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称了半斤最便宜的江米条,用粗糙的黄草纸包好。称的时候,她眼睛紧紧盯着秤杆,嘴里还不住地说:“师傅,您手底下可松着点,家里孩子多……”
吴建军则带着吴普同,挤到了卖农具和杂货的区域。他仔细挑选了一把更趁手的瓦刀(泥瓦匠砌墙用的工具),又买了一捆新的、更结实的麻绳。吴普同的目光,却被一个卖文具的小摊吸引住了。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铅笔、橡皮、作业本,最显眼的是一支插在笔筒里的“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在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起那支笔,沉甸甸的,手感极好。他想象着用这支笔写日记、写作业的样子,一定比铅笔更流畅,更体面。
“喜欢这个?”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头。
“嗯……”吴普同小声应着,翻过标签看了一眼价格,心猛地一沉——一块八!够买好几支铅笔加好几个作业本了!
他恋恋不舍地把笔放下,低声说:“再看看。”
吴建军注意到了儿子的举动,他走过来,也拿起那支笔看了看,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价格。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笔放回原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走,去买红纸写对子。” 吴普同心里有些失落,但没说什么,默默跟着父亲走了。
在拥挤的人群中,他们迎面碰上了王小军和他父亲王德贵(村支书)。王德贵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满了年货,后座上还驮着一大捆红纸和鞭炮。王小军跟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画着孙悟空的面人。
“哟!建军!秀云!赶集啊!”王德贵笑着打招呼,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村干部特有的爽朗。
“王支书。”吴建军点点头。
“王叔。”李秀云也笑着应声。
“买了不少啊!”王德贵看着吴建军排车上不多的年货。
“就随便买点,过年应个景。”李秀云客气地说。
“普同,听说你这次期末考得不错啊!语文还超过我们家小军了?”王德贵转向吴普同,脸上笑着,眼神却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王小军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拿着面人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眼睛看向别处。
“王叔,我……我就是运气好点。”吴普同有些局促。
“哈哈,运气也是实力!好小子,有出息!”王德贵打着哈哈,又拍了拍儿子的背,“小军,听见没?得加把劲啊!别整天光知道玩!” 王小军闷闷地“嗯”了一声。
寒暄几句,王德贵推着自行车走了。王小军回头看了吴普同一眼,眼神复杂,有不服,有尴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吴普同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有王小军手里精致的面人,心里那点因为成绩带来的优越感,忽然就淡了不少。差距,就像这集市上的人流,无处不在。
回去的路上,排车吱呀作响。车斗里放着不多的年货。吴普同默默地走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那支沉甸甸的英雄钢笔,一会儿是王小军父亲审视的目光,一会儿又是父亲拨打算盘时紧锁的眉头。腊月的风吹在脸上,似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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