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晚?冻坏了吧?快……”李秀云抬起头,话没说完就愣住了。灯光下,儿子脸色惨白,眼圈红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泪痕和煤油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黑乎乎的墨水瓶灯,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普同?咋了?出啥事了?”李秀云慌忙放下针线,站起身。
吴普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晚自习的遭遇。撕碎的作业本,林老师冰冷的斥责,同学们的嘲笑,王小军的讥讽,还有门外那漫长刺骨的寒冷和黑暗……
李秀云听着,心疼得直掉眼泪,把儿子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傻孩子,你咋不跟妈说煤油灯不行呢?妈给你买蜡烛……咱家再难,几根蜡烛的钱还是有的……”她一边抹着儿子的眼泪,一边数落着,“那林老师也是,孩子又不是故意的,咋能这么狠心……”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阴影里抽旱烟的吴建军,这时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从吴普同手里拿过那个沾满黑灰的墨水瓶灯。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瓶口那圈简陋锋利的铁皮盖,又凑近闻了闻那刺鼻的焦油味。昏黄的灯光下,他眉头紧锁,眼神却异常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复杂的农具。
“灯芯太粗,烧不净,又没烟道。”吴建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窑厂里沾染的烟火气,“煤油灯,得有罩子,烟往上走。”
他转身走进放杂物的小配房。吴普同和李秀云疑惑地看着。不一会儿,吴建军拿着一个空扁的铁皮罐头盒(午餐肉罐头那种)和一把旧剪子走了出来。他坐在小马扎上,就着堂屋明亮的灯光,开始干活。
锋利的剪刀沿着罐头盒的接缝处铰开,把整个罐头盒展开成一张长方形的铁皮。他动作很慢,却很稳。铁皮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有些脆弱。他用剪子仔细地修剪掉边缘的毛刺,然后开始卷曲铁皮。先是卷成一个圆筒,接口处用力捏合。接着,他把圆筒的一端小心地捏拢、压平,形成一个小小的、封闭的顶盖,只在顶盖中心用钉子费力地凿出一个小孔。另一端则敞开着。
一个简陋的、直筒状的铁皮罩子,在他手中成型了。
吴建军拿起那个墨水瓶灯,把新做好的铁皮罩子,敞口朝下,小心翼翼地套在燃烧灯芯的位置上。罩子比墨水瓶口略大,刚好卡在瓶口箍着的铁皮盖边缘。
“去,把灯点上。”吴建军把灯递给儿子,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吴普同将信将疑,用火柴点燃灯芯。黄红色的火苗再次蹿起。这一次,奇迹发生了!那浓密的、令人窒息的黑烟,没有四处飘散,而是被那直筒的铁皮罩子牢牢地“兜”住,顺着罩子的内壁,笔直地向上方升腾!最终,从顶盖上那个小小的圆孔里,形成一股细细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烟柱,直直地飘向屋顶!而灯芯燃烧释放出的绝大部分光亮,则透过铁皮罩子下方敞开的圆口,毫无阻碍地投射出来,比之前更加集中、稳定!
明亮、干净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吴普同挂着泪痕的脸,也照亮了母亲惊喜的眼神。
“这……这烟……”李秀云指着那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烟,惊讶地说不出话。
“烟囱。”吴建军言简意赅,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指了指烟锅,“跟窑洞排烟,一个理儿。烟往上走,不呛人。”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那是属于窑厂工匠看到自己改造奏效时的、朴素的满足。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双布满老茧、沾着铁皮碎屑的大手,显得格外沉稳有力。
吴普同捧着这盏被父亲改造过的煤油灯,手指感受着铁皮罩子传来的微温。灯光透过罩子下方,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而清晰的光斑。那缕从头顶小孔逸出的淡烟,像一条纤细的、通往光明的路径。屈辱的泪水还未干透,一种奇异的暖流却从心底悄然升起,混合着煤油的气味,弥漫在这明亮的新家堂屋里。
灯光照亮了雪白的墙壁,照亮了墙上的奖状,也照亮了父亲沉默而坚毅的侧影。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手中这盏有了“烟囱”的灯,仿佛在吴普同心里也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孔洞,让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穿透了晚自习带来的浓重黑暗。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光,会陪着他,再次走进那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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