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默默地承担起了最重的体力活。抬棺需要壮劳力,他是主力之一。沉重的柏木棺材压在肩头,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他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土路,走向村外那片属于小李庄祖辈的坟地。送葬的队伍蜿蜒而沉默,只有道士摇动的铃铛声和孝子贤孙们嘶哑的哭号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纸钱像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洒了一路。下葬的那一刻,铁锹铲动泥土的“噗噗”声,像是直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李秀云扑倒在簇新的坟堆前,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啊——我的娘啊——”那哭声穿透了秋日的凉风,带着一种掏空灵魂的绝望。吴普同跪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剧烈颤抖的后背,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
丧事终于办完。帮忙的乡邻渐渐散去,留下满院的狼藉和劫后余生般的死寂。中午,主家和至亲的几家人,围坐在姥姥家堂屋里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旁,吃着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桌上摆着几大盆炖得烂乎乎的大锅菜,粉条、白菜、几片肥肉在浑浊的汤汁里浮沉,主食是蒸得裂开口子的白面馍馍。没有人有胃口,气氛沉闷得如同屋外铅灰色的天空。咀嚼声、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是唯一的声响。
打破这沉寂的,是二姨夫赵志刚。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落在闷头抽烟的吴建军身上。
“唉,”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镇上干部试图调节气氛的刻意,“娘……也算高寿了,咱们……也都尽了心。”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没什么营养,更像是一种开场白。
果然,他话锋一转,似乎想驱散一些沉重的空气:“这人呐,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日子还得往前奔。眼瞅着入了冬,地里没啥活计了,总得琢磨琢磨来钱的路子。”
桌上的人都抬起头,看向他。大姨夫闷闷地“嗯”了一声。舅舅李建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接话。
赵志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前些日子在粮站,听几个从北边回来的贩子唠嗑,说现在养羊挺有搞头。特别是那个小尾寒羊,”他刻意加重了“小尾寒羊”四个字的读音,“听说那羊,好养活!不挑嘴,咱地里那些麦秸、玉米秆、花生秧,晒干了都是现成的草料。比养猪省粮食多了!最要紧的是,这东西下崽儿快,一窝能下两三个,一年能抱两窝!那羊羔长得也快,三四个月就能出栏。”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增加说服力。
“真有那么好养?”大姨李秀英放下手里的半个馍馍,疑惑地问。她家劳力多,但负担也重。
“可不是嘛!”二姨李秀芬接过话头,她显然听丈夫提过这事,“他们说那羊性子也温顺,圈养也行,放出去吃点草也行,比养牛省心多了。本钱也不大,弄几头母羔子,慢慢滚雪球呗。现在城里人不是都讲究吃羊肉嘛,说是滋补,价钱比猪肉还稳当点。”她看向丈夫,“老赵,你不是说镇上畜牧站现在还有鼓励政策吗?买种羊还给点补贴?”
赵志刚点点头:“嗯,是有这个风声。说是要扶持副业。具体还没下来,但估计快了。养好了,这确实是个细水长流的路子。”他说着,目光又瞟向一直沉默的吴建军。吴建军低着头,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已熄灭,他只是无意识地用粗糙的手指捻着冰凉的铜烟锅。但赵志刚注意到,吴建军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抬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不是悲伤,也不是茫然,而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专注的光,像黑暗中擦亮了一瞬的火石。
桌上其他人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大姨夫盘算着自家后院够不够大。舅舅李建国则皱着眉:“羊是吃草,可冬天也得喂点精料,豆饼啥的,那也得花钱。再说,这羊病可不好伺候,闹个口蹄疫啥的,一死一窝,哭都来不及。”他显得很谨慎。
赵志刚摆摆手:“干啥没风险?种地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呢!那贩子说了,这小尾寒羊抗病力强,只要圈舍弄干净点,按时驱虫,问题不大。精料?咱自己地里不是还种豆子吗?磨豆腐剩下的豆渣,喂猪喂羊都是好东西!”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围绕着羊的品种、草料、成本、销路。死亡的阴影还在心头盘桓,但生活沉重的车轮,已经碾着刚刚挖开的坟土,轰隆隆地继续向前滚动。悲伤需要出口,而活下去、把日子过得好一点的本能,在贫瘠的土地上,总能更快地寻找到缝隙,钻出草芽。
吴建军依旧沉默着。他没参与讨论,只是那捻着烟锅的手指,动作变得更慢,更用力了。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脑子里翻腾的,不再是灵棚的惨白和坟头的新土,而是自家后院那个废弃的猪圈角落,堆着陈年柴草的地方。地方不大,但清理出来,搭个简易的棚子,应该够养两三头羊羔?麦秸……家里堆了不少。花生秧……今年收成还行,都垛在房后。豆渣?自家磨豆腐的次数不多,但村里豆腐坊老杜那儿,隔三差五去买点,应该便宜……钱?买羊羔的本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旧棉袄的内兜,那里瘪瘪的,只有几张零碎的毛票。卖冰糕攒下的那点钱,给孩子们交了学费、买了过冬的煤,已经所剩无几。他的眉头又拧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m.zjsw.org)凡人吴普同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